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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零九章 卿之用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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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依旧悦耳,却比刚才低沉了几分,语速也放缓了,仿佛每个字都在心中仔细掂量过。

“信任与否......有时并非全然取决于过往忠心,也在于......时与势,更在于人心所向,非外力可强求。”

穆颜卿微微偏过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墙上那幅被金线勾勒的红芍图,那浓烈到极致的红映入她眸中,却未点燃惯常的炽热,反而让她的眼神显得有些空茫。

“眼下龙台,能动用且不易引起各方警觉的,唯她而已。至于她心中天平究竟倾向哪边......”

她的话音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丝线轻轻拉扯,旋即又接上,语气却变得有些飘忽,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放任。

“这重担,与其说是交付,不如说是......选择。路总要有人去走,而如何走,终究是走路人自己的事。”

穆颜卿重新看向槿瑛,试图让目光聚焦,却似乎有些难以凝聚,只是轻声道:“我们......且看吧。看局势如何演变,看她......会走向何方。”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回应槿瑛关于信任与风险的疑问,但仔细品味,却又含糊其辞,并未给出任何确定的答案或指示,甚至透出一种近乎消极的、将决定权交予无常的意味,与她平日杀伐决断的影主形象,隐隐有些不同。

槿瑛静静地望着穆颜卿,将她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眼中一闪而过的空茫与飘忽,以及话语里那份罕见的、近乎放任的含糊,尽数收于眼底。

这位她辅佐多年的影主,此刻流露出的并非往日的果决与掌控,而是一种深藏的、连自身都在回避的挣扎。

室内沉寂了片刻,只有博山炉中沉香袅袅,笔直一线,仿佛凝固了时间。

槿瑛没有如寻常下属那般惶恐低头,或是转移话题。

她只是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卮,卮底与紫檀木桌面接触,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嗒”。

这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然后,槿瑛抬起眼,目光平和却无比直接地看向穆颜卿,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

“影主,恕槿瑛直言。您从一开始......就并未真正指望叶婉贞能带回‘二十七册’,对么?”

穆颜卿摩挲卮壁的手指倏然停住,指尖微微泛白。

槿瑛仿佛没看见她瞬间僵硬的姿态,继续用那种平缓的、却直指核心的语气说道:“或者说,您此番要叶婉贞联络段威、尤其是三日内强索‘二十七册’这几乎不可能之任,连同叶婉贞与朱冉的性命一并压上,本意或许就不在于册子本身。”

她稍稍停顿,目光如古井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影主真正的用意,是否是想借这必死之局,逼得叶婉贞走投无路,从而......彻底倒向苏凌?”

“您是想让她,将我们的计划、关于段威、关于册子、甚至红芍影在龙台的更多线索,都透露给苏凌?”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穆颜卿脑海中炸响!

她一直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连自己都不敢去清晰触碰的隐秘念头,就这样被槿瑛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如此直白的方式,赤裸裸地剖开,摊在了这晕黄烛光之下!

穆颜卿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冷,方才那点迷茫与飘忽瞬间被一股凛冽的寒意取代。

她猛地抬眼,看向槿瑛,那双总是流转着魅惑与威仪的琥珀色眼眸,此刻锐利如冰锥,带着被冒犯的震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槿瑛!”

穆颜卿的声音陡然转沉,虽未拔高,却蕴含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与寒意。

“你大胆!此话何意?妄自揣测影主心意,你可知罪?!”

面对穆颜卿瞬间释放出的、如同实质般的冰冷威压,槿瑛却并未慌乱或是请罪。她只是迎着穆颜卿凌厉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里,没有了身为下属的敬畏,反而充满了长辈看透晚辈心事后的了然、疼惜,以及一丝淡淡的无奈。

“影主息怒。”

槿瑛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抚慰。

“槿瑛痴长您些年岁,自影主创立红芍影之初,便追随在您身边。这些年,风风雨雨,生死难关,不敢说全然看透世事,但影主您的心事,几分真,几分难,槿瑛自问,还是能窥见一二的。”

她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些,看着眼前这位绝美无俦、执掌着庞大隐秘势力、此刻却因被说中心事而隐隐有些色厉内荏的女子,声音也放得更缓。

“影主,您何必如此自苦?在槿瑛面前,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呢?”

穆颜卿胸膛微微起伏,那双凌厉的眸子死死盯着槿瑛,仿佛要看穿她平静面容下的真实意图。

然而,槿瑛的目光坦然而关切,没有半分讥诮或试探,只有岁月沉淀下来的、近乎亲人般的了然与包容。

这目光,像是一把温柔的钥匙,瞬间撬开了穆颜卿心中那紧紧锁住的、最不为人知的角落。

穆颜卿周身那冰冷凛冽的气息,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与疲倦。

眼中的震怒与凌厉渐渐消散,化作一片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怅惘。

穆颜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缓缓地、颓然地松开了紧握卮壁的手指,目光低垂,落在了自己裙摆上那繁复的金线芍药纹路上,久久不语。

方才那句“你大胆”的斥责,仿佛耗尽了她的气力,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沉默,和沉默之下,那汹涌却无法诉说的心潮。

颜卿长久地沉默着。

那低垂的眼睫,在莹白如玉的脸颊上投下小片脆弱的阴影。方才的震怒与威压,如同潮水退去后裸露的礁石,只剩下被冲刷后的、无法掩饰的疲惫与真实。

终于,她抬起眼帘,望向槿瑛。

那双总是流转着魅惑与掌控力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弥漫着一层朦胧的水汽,复杂的情感在其中翻涌,痛苦、挣扎、愧疚,还有深不见底的哀伤与柔情。

“槿姑姑......”

穆颜卿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在揭开血淋淋的伤疤。

“你说得对。我......确是存了那份心思。我希望叶婉贞完不成,我希望她......去找苏凌。”

她微微侧过脸,似乎不敢直视槿瑛眼中可能出现的失望或指责,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飘忽而压抑。

“你知道的,四年前那桩事......段威、孔鹤臣、丁士桢,还有......侯爷。那笔赈灾的钱粮......是多少百姓的活命钱。这些年,午夜梦回,我未尝不觉得心中有愧,如芒在背。可我......我能如何?”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侯爷乃我穆家主公,更是......我父在他手中。我穆颜卿可以不顾自身生死,却不能不顾父亲安危。侯爷之命,我不得不从,哪怕明知是错,哪怕要与......要与苏凌为敌。”

说到“苏凌”二字时,她的语调有了明显的变化,那里面糅杂了太多情绪,有刻骨的深情,有无尽的无奈,更有锥心的痛楚。

“我看着他孤身入龙台,看着他举步维艰,看着他被群狼环伺......我什么都做不了,槿瑛姑姑,我甚至还要站在他的对面,替他真正的敌人遮掩罪行,替他追寻的真相设置障碍!”她猛地转回头,眼中水光终于凝聚,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将下唇咬得发白。

“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每一次得到他可能遇险的消息,我的心都像被放在火上烤!可我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穆颜卿的情绪有些激动,胸口微微起伏,但那绝美的脸上却是一片近乎绝望的清醒。

“所以,我才想了这个法子。逼叶婉贞,是逼她,又何尝不是给我自己一个......一个能稍稍帮到他的机会,又不至于立刻将父亲置于死地?”

她的语速快了起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倾诉欲。

“叶婉贞若走投无路,必会向苏凌坦白一切以求庇护。段威是内奸,孔、丁是主谋,侯爷是幕后......这些线索,加之叶婉贞乃是苏凌属下朱冉之妻,因此,足以让苏凌化被动为主动,并接纳叶婉贞的投靠。”

“而泄密者是叶婉贞,是她的选择,并非我穆颜卿直接背叛侯爷。至多,我担个御下不严、用人失察的罪责,侯爷即便震怒,也未必会立刻迁怒于我父。”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或许能两全......哪怕只是稍稍两全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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