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一十章 不悔!(2/2)
黜置使行辕,后园小厅。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雨后的清新湿润,混合着院中草木的淡淡气息。
苏凌一身常服,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圈椅中,手里捧着一盏清茶,茶烟袅袅,模糊了他沉静的面容。
他并未看茶,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桃花上,眼神深邃,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京都种种,靺丸刺客、暗流涌动、各方博弈的线索,以及某些深藏心底、不愿触及的身影,或许都在他脑海中交织盘旋。
浮沉子难得地没有咋咋呼呼,安静地坐在下首另一张椅子上,也端着一卮茶,小口啜饮着,只是那双时常滴溜乱转的眼睛,此刻也微微眯着,似在养神,又似在留意着周遭的动静,道士的拂尘搁在手边,看似随意,实则在他一臂之内。
厅内一片宁静,只有偶尔茶卮与卮盖轻碰的细微声响。
这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放轻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晨间的静谧。苏凌和浮沉子几乎同时抬眼,望向厅外。
只见小宁总管引着两人,正快步穿过庭院,朝着小厅而来。前面一人,正是周幺,他一脸的凝重与肃然。紧跟在他身后的,是陈扬,却不见了往日的跳脱,同样眉头微锁,步履匆匆。
三人很快来到厅前,小宁总管在门槛外停下,微微躬身,周幺与陈扬则径直入内。
“弟子/属下,见过师尊/公子。”周幺和陈扬两人抱拳行礼。
苏凌放下茶盏,目光在周幺紧绷的脸上扫过,心中微微一动。浮沉子也收起了那副懒散模样,坐直了身体。
“不必多礼,”苏凌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何事如此匆忙?”
周幺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有些低,却字字清晰。
“师尊,确有要事,事关重大,弟子不敢擅专,特来请师尊决断。”
“哦?”苏凌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何事?”
周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谨慎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浮沉子。浮沉子立刻会意,摸了摸鼻子,作势要起身。
“那个......苏凌啊,道爷我突然想起......”
“道长不是外人,但说无妨。”
苏凌抬手,止住了浮沉子避嫌的动作,目光重新落回周幺身上,带着询问。
周幺见状,不再犹豫,重重点头,随即从怀中极为小心地取出一个约两指宽、折叠得方方正正、看似寻常的普通字条。他双手捏着字条边缘,神色无比郑重地递到苏凌面前。
“师尊,请您先看看这个。”周幺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此物是刚刚......以极为隐秘的方式送到行辕外的。”
那字条静静地躺在周幺手中,纸质普通,折叠得不见一丝褶皱,在晨光下泛着微黄的光泽,看似不起眼,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重量,瞬间攫住了小厅内所有的注意力。
苏凌的目光落在那字条上,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快的锐芒。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看着,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微微凝滞。
他抬起眼,看向周幺,问道:“何人送来的?如何到了你手中?”
周幺保持着递出字条的姿势,闻言立刻答道:“回师尊,是今早天色刚亮时,行辕外来了个小乞丐,约莫八九岁年纪,衣衫褴褛,在门前徘徊不去。值守的侍卫见他形迹可疑,便上前盘问。”
“那小乞丐说,有人给了他三枚铜钱,让他将这张字条务必送到黜置使大人手上,还说......还说大人看了字条,定然会赏他一顿更好的饭食。”
他顿了顿,继续道:“侍卫们不敢怠慢,接了字条,又细问那小乞丐是何人指使,那小乞丐只说是街边一个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的人给的,给了便跑没影了,其余一概不知。侍卫们觉得蹊跷,不敢擅处,便将字条先送到了弟子这里。”
一旁的浮沉子此时挑了挑眉,插话道:“嘿,有点意思。用个小乞儿送信,倒是撇得干净。苏凌啊,看来有人不想露面,却又急着给你递消息。”
苏凌神色不变,对浮沉子的话不置可否,目光依旧锁定周幺手中的字条,继续问道:“你看过了?上面写了什么,让你如此紧张,还特意叫上小宁和陈扬一同前来?”
周幺深吸一口气,脸上凝重之色更重,沉声道:“弟子......不敢隐瞒。弟子接到字条后,因觉此事古怪,便先行打开看了。一看之下......”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那字条上的内容有千斤之重,“弟子觉得事关重大,恐有阴谋或紧急变故,自己难以决断,便立刻去寻了小宁总管和陈扬兄弟,三人一同商议,亦觉非同小可,这才急忙赶来禀报师尊,请师尊定夺。”
“至于这字条是何人所写......”
周幺的声音压得更低,目光快速扫了一眼厅外,确认无闲杂人等,才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名字。
“落款是——朱冉。”
苏凌听到“朱冉”二字,目光微凝,但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沉稳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张字条。
指尖触及微凉的纸张,展开。上面只有一行略显潦草却足够清晰的墨迹。
“今晚三更,龙台东城外,龙台山风雨亭。”
落款处,是一个笔画略显急促的“朱”字。
苏凌的目光在那行字和那个“朱”字上停留了不过一瞬。
他脸上并无丝毫讶异,仿佛只是印证了某个早已在推演中的环节。
看来是了!
朱冉必定是已然确认了叶婉贞红芍影的身份,并且掌握了叶婉贞今夜要与段威在风雨亭秘密会面的确切消息。
这地点,这时辰,绝非寻常。
朱冉自己不露面,反而用这种隐秘甚至略显笨拙的方式传递消息,原因无非有二。
一是他自身可能已被叶婉贞或其背后之人留意,不便直接返回行辕;二则,此消息事关重大,他必须确保消息能绕过一切可能监视,直达自己手中。这是在示警,也是在将今夜风雨亭的“变数”,交到了自己手里。
苏凌心中瞬间雪亮,脸上却无丝毫波澜。他未发一言,只是将看完的字条,随手递给了身旁的浮沉子。
浮沉子接过,那双时常眯着的眼睛在字条上一扫,嘴角便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他抬起眼皮,看向苏凌,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嘿嘿一笑,声音不大,却意有所指。
“哟呵,龙台山,风雨亭,三更天......这地方,这时辰,听着可够偏够瘆人的。”
“看来,有些藏在洞里许久的蛇鼠,今晚是要忍不住出来碰头透气了?咱们这钓鱼的,是不是该去收收线了?”
他这话说得含糊,却精准地指向了“会面”与“行动”本身,更暗指这正是等待多时的机会。
苏凌闻言,只是淡淡地看了浮沉子一眼,唇角亦随之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那笑意极浅,转瞬即逝,却包含着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决断。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但这无声的反应,已然是最好的回答。
小厅内,晨光依旧静谧,茶烟袅袅。
但周幺、陈扬、小宁总管三人,却分明感到一股无形的肃杀与紧迫,随着那字条的燃尽,悄然弥漫开来。他们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望向苏凌,等待着他的示下。
苏凌接过字条看罢,随手就着身旁烛台上的蜡烛火焰点燃,看着那微黄的纸张在火舌舔舐下蜷曲、焦黑,化为几片灰烬飘落。
苏凌看着最后一点火星在指尖湮灭,这才抬眼,看向周幺,声音平稳无波。
“送信的小乞丐,现在何处?”
周幺立刻躬身答道:“回师尊,侍卫们不敢怠慢,又恐其走脱,现下正着人看顾着,在门房偏屋用些饭食。”
苏凌略一点头,吩咐道:“给他备些好饭菜,让他吃饱。再与他些银钱,告诉他,今日之事,出了这个门便忘了,莫要与任何人提及,之后便放他离去,不必为难。”
“弟子明白。”周幺肃然应下。
苏凌不再多话,缓缓坐回椅中,重新端起那卮已微凉的茶,却并未饮,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卮壁,目光低垂,望着卮中沉沉浮浮的几片叶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