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零四章 传承（1/2）

京口战场。周澈率领的四万五千名新兵刚刚抵达瓜州渡军营。

过去的七天时间，周澈一路变着法子的折腾这些新兵，让他们吃尽了苦头。

这些新兵大多是十八九岁的青年，是在徐州大发展时期成长起来的新一代，其精神面貌和身体素质其实都很好。李徽在执掌徐州数年之后，徐州便解决了温饱问题，那时候这些孩童也不过六七岁而已。吃得饱穿的暖，他们的身体素质底子都很好，很少有营养不良。再加上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都很强壮。

但即便如此，在高强度的行军拉练过程中，这些健壮的少年还是被折磨的够呛。一天的负重急行军之后，刚刚躺下没多久，半夜里便会被要求紧急集合继续赶路。期间还会遭遇突然来路不明的敌人的袭营。虽知道那些所谓的敌人是假的，但那些人下手是真的狠，根本不留情面，冲进营地之后拳打脚踢还真的放火，导致许多人的帐篷被烧毁。关键是，但凡被烧毁了帐篷和物资之后，其后的路上便只能在野外露宿。已经是八月中的天气，夜间之寒冷可想而知。

这些都还能容忍，精神上的折磨更让这些小伙子难受。落后了，被袭击了，不但要受到冷嘲热讽，还要举着写着‘废物无能’的旗帜在其他营兵马的异样目光之中赶路。这种羞辱感，简直让人发疯。

最初的三天日子最难熬，许多人在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折磨之下，几乎都要发疯了。也有人后悔了自已的决定，认为加入东府军是个绝对的错误。

第三天晚上，各营宿营之时，领军的将领和军中领兵的兵头老兵们在篝火旁给疲惫不堪的新兵们上了一堂思想教育的课程。那天晚上，领军的将领和老兵们对新兵们说起了东府军的光荣历史。

从东府军如何创立，唐王如何协助义兄谢玄的北府军作战的事情说起。谈及了彭城绞肉机之战，数千东府军硬生生的从几万苻丕兵马手中夺城的壮举。告诉新兵们，这场战斗东府军前辈用同归于尽的斗志完成了这一场可歌可泣的战斗。谈及了徐州刚刚有些实力的时候，燕国三路大军进攻徐州，唐王率军在琅琊郡大破慕容垂兵马，逼迫慕容垂签订城下之盟。

还谈及了东府军如何于冬月严寒季节北伐关东，攻克邺城。信都之战，尸山血海，大都督周澈率领将士们浴血守城，阻击敌军援军，死伤数万。最终赢得铁军之名。

他们还讲述了中山之战，十几万魏军骑兵围攻东府军，东府军平地扎营，层层防御，最终令拓跋珪铩羽而逃，攻克中山收复关东之地。

他们还向新兵们叙述了西进关中的战斗。大大小小的战斗进行了不下百场，宜君之战，决战决胜。胡空谷无名山之战，大将军朱龄石以上万之兵重创敌军五六万之众，完成对长安的全面保卫，最终夺取长安。

所有的这些东府军所经历的战斗，其实都在徐州耳熟能详，街头巷尾都有流传。徐州少年们很多人也正是因为这些流传的事迹而热血沸腾，希望加入东府军的。但那些流传的内容或多或少都带有浮夸和添油加醋在其中。而今日，东府军领军将领和老兵们说的，才是真正的实打实的版本，因为他们中的许多人都经历过其中的全部或者部分的战斗。

他们说的都是亲身经历，都是真实经历的现场，经由他们的口中讲述的场面，反比那些添油加醋的内容更令人动容。那些真切流露的痛苦和煎熬，那些纠结和恐惧，那些喜悦和悲伤，才是真情实感，更加的让人身临其境。

起初，疲惫的新兵们还无精打采。他们中的许多人心里还抱怨将领老兵们占用他们宝贵的休息时间，让他们不能好好的恢复疲惫的身心。但现在，所有人都满脸肃容正襟危坐，随着将领和老兵们的讲述神情悸动，完全沉浸在那些残酷的令人恐惧和痛苦的，却又恢弘的战斗画卷之中。

“这三天以来，我们知道你们心存抱怨，觉得身心俱疲。但你们可曾知道，当初东府军的前辈们所经历的一切。可曾经历过以血肉之躯与敌携亡的决绝？可曾经历过严寒刺骨粮草断绝的绝望？可曾经历过被数十万之敌围攻的恐惧？可曾经历过城破之后，寸土必争的决心？东府军建立的这十几年来，阵亡将士超过十万之众，伤者数十万。我们每一个东府军的老兵，身上的伤口都不下十几处。这便是我东府军天下闻名，所向披靡的原因。这便是要成为荣耀的东府军所付出的代价。今日东府军的荣耀，都是东府军将士们浴血奋战，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结果，是实打实的荣耀，而不是虚名。”

“这三日来，你们所经历的这些，不过是我东府军先烈所经历的痛苦之万一。之所以让你们经历这些，并非为了折磨你们，而是要磨练你们，让你们早日成为合格的东府军中的一员。因为，未来的东府军你们才是核心和主力，我们这些人战死了受伤了或者老了之后，东府军要靠你们挑起大梁，要靠你们传承东府军的荣耀。我们不希望东府军这辉煌的名字在尔等手中黯淡下去，这也一定不是你们所希望看到的。故而，今晚务必将这些话说清楚，希望尔等能够明白这一切。好好的想明白，若还不能想明白，那么明日便可退出东府军，好好的去当个普通人，那或许是你们更好的选择。”

那一夜，很多新兵都失眠了，久久难以入睡。许多人就像是醍醐灌顶一般的醒悟了过来。在听了东府军辉煌的历史，那些血与火的残酷战斗之后，他们对东府军有了新的认识。那不再仅仅是令人景仰的高高在上的天下无敌的一支兵马。那是一支以保卫徐州保卫家人为已任的，一支敢于用血肉筑造城墙，和敌人死战到底，无畏生死的军队。他们都是普通人，但他们集结在一起，便是无法战胜的存在。那些辉煌的名字，也不是凭空而来，大都督周澈，大将军李荣，大将军朱龄石，龙骧将军郑子龙，这些人都是血战得来的威望和地位，而非一蹴而就的。

从那天晚上之后，整个新兵的队伍发生了某种变化。抱怨之声少了，有人抱怨之时会被其他人立刻呵斥打断。整支新兵队伍从气质上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变得沉静肃杀，变得凌厉了起来。在行动上，也有了极大的变化。他们不会再质疑和抱怨任何的安排，他们会尊重命令做好一些的要求和安排。行军、宿营、警戒、集结，完全遵照命令和规章行动，再不会有人自作聪明的抱怨和质疑。因为他们心里都知道，下达命令的人是经历了何等的残酷经历和经验。所有的规则和命令都是在付出了鲜血和死亡的代价之后总结出来的经验之谈。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能体会那晚集会所说的那些事的意图。在后续几日，陆续有新兵主动退出，竟有千人之多。周澈知道之后只是淡淡一笑，全部同意他们离开。只不过，这些逃兵不知道的是，他们的户籍上从此便多了一个‘逃兵’标签。一旦有了这个标签，他的家族将永不能入学、中正、科举、参军、为官。甚至连当捕快小吏都不被允许。任何福利他们也不再有享有的资格。可以说，他们和他们的家族将永远只能作为普通人生活，上升通道会被完全的堵死。

这么做看似严厉，但其实很好理解。这些人占据了东府军的兵员名额，内心里却只是因为东府军的名望和待遇而来，不肯吃苦，不肯尽忠。这种投机分子，自然是要加以惩罚。他们的行为在战场上会被当场格杀，此刻之所以给他们活路，还是念在此次行军拉练的强度太大，压力过大的原因。不过这种人早些清退最好，否则在战场上必是屁滚尿流的那种人，甚至会卖了同伴。

这一切对周澈来说都是意料之中，他训练过无数的新兵，什么样的情形都见过，什么样的事情没有经历过。以这支新兵而言，目前为止退了千余人，一路上生病受伤了三千多人，这已经是很不错的结果了。他的期望并不高，抵达时能有四万人便已经在预期之内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趟拉练的旅程之中，大公子李淮的表现让周澈颇为意外。李淮本来是以护卫身份跟随周澈身边的。同时因为顾青宁跟随前往，周澈便让李淮去照顾他的姨母兼小娘顾青宁。毕竟以周澈的身份去照顾顾青宁不合适。

不过，在第二天，李淮便找到了周澈，要求跟随新兵队伍一起历练。周澈并不认为李淮是真心想着这么做的，他认为这或许是李淮做做样子，在自已面前说一说而已，让自已对他有个好的印象。周澈抱着一种看笑话的心态答应了他，他认为，只需要一天时间，李淮便会自已放弃。这种强度的行军拉练，李淮这样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怎能撑得住。周澈虽非刻意打听李淮之前的日常生活，但有些事还是知道的。张彤云对自已这个儿子可是颇为疼爱的。之前李徽让李淮学些武技，张彤云都不许，还起了争执。

李淮第二天便作为一名新兵加入拉练队伍之中。周澈出于担心，还特地打了招呼让领军的头目盯着点，毕竟是李徽的嫡长子，真的受了什么伤害自已可无法交代。

但李淮的表现让周澈极为惊讶。才不过十五岁的少年，硬是咬着牙坚持了下来。在许多比他健壮和岁数大新兵都在抱怨的时候，李淮一言不发，遵令行事，从不抱怨。负责监视的头目禀报说，李淮从第一天晚上便脚上磨了血泡，晚上脱靴子的时候血肉模糊，但他只是敷了药用布条裹了一声未吭。在遭遇袭营的时候，他的帐篷被烧了，他也没有找任何人帮忙，而是露宿在篝火旁。那天晚上的宣讲会上，李淮听着东府军往事还流泪了。只是没人注意到他流泪，若不是有人盯着，根本不知道他落泪。

其后几日，李淮硬是咬着牙抗了下来，一直到了瓜州军营也没有放弃。倒是顾青宁来求周澈让他回来，毕竟那是她的侄儿，她心里心疼的很。但是李淮还是拒绝离开。

这一切周澈看在眼里，对李淮有了个全新的认识。此子性子果真坚韧，很明显他并不适应，但他还是能够坚持下来。而且，他的举动显然也并非是冲动，或许是他的刻意为之。无论如何，小小年纪便有这样的心性和坚韧的品质，殊为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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