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6章 绝境逢生:翠玉碎而不折(2/2)
“小姐,老爷让老奴给您送来的。”
一句话,七个字,却像是一把冰冷的利刃,狠狠刺穿了刘如翠的心脏。
她其实早有预感。
从父亲在驿站外那凶狠决绝的眼神里,从父亲自始至终没有半句慰问的冷漠里,从母亲那压抑到极致的悲痛里,她就隐隐猜到了父亲的念头。
她知道,父亲一向重男轻女,一向看重颜面,她一个女儿家,落入匪窝,在父亲眼里,早已是家族的耻辱。
她心里早已预知了父亲的绝情,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心里知道,与亲眼看到这条代表着死亡的白绫,与亲耳听到老嬷嬷这句冷冰冰的话,完全是两回事。
预想之中的绝望,与现实降临的绝境,有着天壤之别。
那一刻,刘如翠只觉得心如刀绞,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狠狠揉碎了一般,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从眼眶里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汹涌而来的悲伤与绝望,却怎么也压制不住。
亲生父亲,竟然真的要逼死自己的亲生女儿。
就因为她被山匪掳走过,就因为她活着回来了,就要用一条白绫,逼她上吊自尽,用她的命,去换刘府的名声,换父亲的仕途安稳。
一旁的林兰看到那条白绫,整个人瞬间崩溃了。
她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悲痛,失声痛哭起来,冲上前一步,紧紧地将刘如翠抱在怀里,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与力量,都传递给女儿。她一遍又一遍地轻抚着女儿的后背,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心疼与绝望,轻声安抚着:
“翠儿别怕,别怕……娘陪着你,娘陪着你一起走……”
“我们娘俩一起下去,来世,还做母女,娘再也不会让你受这样的苦了……”
听到母亲这番话,刘如翠的心更是碎成了一片。
她靠在母亲的怀里,泪水汹涌而出,终于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娘——”
她哽咽着,声音颤抖,满是委屈与不甘:“我不想死!我真的没有!我没有被玷污,我是清白的,我真的没有做错任何事……”
“爹爹为什么一定要我死?为什么?”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女儿家,在父亲的眼里,从来都不如弟弟妹妹重要。
为了讨父亲欢心,她一直小心翼翼,乖巧懂事,从不惹是生非,处处让着弟弟妹妹,努力做一个让父亲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女儿。
可无论她怎么做,无论她多么乖巧,多么懂事,始终都换不来父亲的一句温言,换不来父亲的一丝心疼,更换不到此刻生死关头的一句挽留。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就因为她是个女儿吗?
就因为她不幸被山匪掳走,又侥幸活了下来吗?
林兰听着女儿撕心裂肺的哭诉,心都碎了,她紧紧抱着女儿,泪水模糊了双眼,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心痛如绞地解释道:
“翠儿,我的好翠儿,不是你的错,不是你……”
“是这世道,这世道对女子太苛刻了,尤其是咱们这样的官宦人家,最重名声,最重体面。就算你是清白的,就算你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旦传扬出去,外人不会听你解释,只会嚼舌根,只会说我们刘府的女儿不清不白,让整个家族蒙羞……”
“你爹爹他,他也是逼不得已……”
这番话,苍白又无力。
连林兰自己都说服不了,又怎么能安慰得了心灰意冷的女儿?
“逼不得已?”刘如翠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他的逼不得已,就是要牺牲自己亲生女儿的性命吗?”
她擦干脸上的泪水,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娘,我不要死。我嫁出去就好了,我随便嫁个人,嫁得远远的,再也不回刘府,再也不会影响刘家的名声。我不要死,我也不要娘跟我一起死!”
她要活着,要陪着母亲,要好好活下去。
可她这番话,落在一旁的刘嬷嬷耳中,却只换来一声冰冷的嗤笑。
那刘嬷嬷站在一旁,双手交叠,面色阴森,眼神里满是不屑与傲慢,仿佛早已吃定了刘如翠必死无疑。她是刘知府的心腹,此次前来,刘知府早已再三叮嘱,必须亲眼看着刘如翠上吊断气,绝不能有任何意外。
此刻听到刘如翠不想死,还想嫁人,她当即冷笑一声,语气刻薄至极:
“哼,嫁人?马夫仆役,贩夫走卒,哪等粗鄙之人,配做我们刘知府的女婿?小姐也不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什么名声,还敢痴心妄想?”
“我劝小姐还是别再做无谓的挣扎,白白耽误时间,不如快点梳洗干净,安安静静地上路,也好给刘府留最后一点体面。”
一番话,尖酸刻薄,字字诛心。
一个府里的老仆,竟然也敢如此骑在主子头上说话,如此肆意践踏她的尊严,逼迫她去死。
刘如翠猛地抬起头。
方才还泪眼婆娑、脆弱不堪的少女,此刻眼中的泪水早已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寒意,以及一种历经生死之后的决绝与强硬。
她轻轻推开母亲,伸手将林兰微微扶正,抬手仔细地擦去母亲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眼神却异常坚定。
“娘,您别哭,从今天起,女儿不会再让您为我伤心了。”
话音落下,她缓缓转过身,那双曾经清澈如水、如今却冰冷如霜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对面的刘嬷嬷,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嬷嬷还真是好大的口气。”
“不过是刘府一个老仆,如今竟然也敢骑到主子的头上说话,也敢对主子指手画脚,逼主子去死。谁给你的胆子?”
那刘嬷嬷被她骤然转变的气势吓了一跳,一时间竟有些愣住了。
在她的印象里,这位刘府大小姐,一向温顺乖巧,懦弱胆小,从来都是逆来顺受,何曾有过这般冰冷强硬的模样?
她愣了片刻,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傲慢阴森的神色,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说道:“小姐这是哪里的话?老奴这都是为了刘府的名声,为了老爷的颜面……”
“啊——”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从她口中爆发出来。
只见刘如翠眼神一冷,不再有半分犹豫,猛地伸手,一把抓起桌面上那个放着白绫的托盘,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刘嬷嬷狠狠甩了过去!
“砰——”
托盘重重地砸在刘嬷嬷的额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刘嬷嬷根本没有防备,被砸了个正着,只觉得额头一阵剧痛,眼前一黑,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鲜血瞬间从她额头的伤口处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淌,染红了她的衣襟,看上去触目惊心。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一旁的林兰吓得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那个一向乖巧懦弱、从不敢与人争执的女儿,此刻竟然动手砸伤了府里的老嬷嬷。
刘如翠握着微微发麻的手,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冰冷地望着捂着头惨叫的刘嬷嬷,没有半分惧色,没有半分后悔。
她看着满脸惊恐的母亲,看着狼狈不堪的刘嬷嬷,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
“娘,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在匪窝里,我早就死过一次了。从那里活着回来,我什么都不怕了。”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没有玷污门楣,我更不该死。”
“我要见父亲。”
“我要亲自问问他——”
“我,刘如翠,到底错在哪里!”
灯光之下,少女的身影单薄,却挺直如竹。
曾经的脆弱与怯懦,早已在九死一生的劫难里,被碾碎、被重塑。
此刻的她,眼中没有泪水,只有绝境之中迸发出的倔强与锋芒。
翠玉虽微,宁碎不折。
这一世,她绝不任人宰割,绝不白白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