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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8章 录音棚里的证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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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第一次见到沈砚,是在城西老工业区废弃录音棚的铁皮门边。

那天下着冷雨,她抱着一摞泛黄的卷宗,高跟鞋陷进泥水里,鞋跟歪斜。雨水顺着她额前碎发滴落,在卷宗封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那是“2017·云澜湾连环诈骗案”补充侦查材料,编号YLB-2017-043-B,内页夹着一张未公开的监控截图:凌晨两点十七分,穿灰呢子大衣的男人侧影,正将一只黑色U盘塞进前台抽屉。

而此刻,那人就站在锈蚀的钢架下,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像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他叫沈砚,三十二岁,前市检公诉二部一级检察官,现为云澜律师事务所刑事辩护合伙人。三个月前,他因“涉嫌干预关键证人作证”被暂停职务,调查至今未有结论。媒体称其“带病辩护”,业内讳莫如深,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份被撤回的《关于郑明哲案污点证人李薇翻供异常的审查意见》,是他亲手写的,也是唯一一份指出“李薇手机云端备份已被远程擦除”的内部文书。

林晚是《南江法治观察》新调来的调查记者,二十八岁,法学硕士,三年政法口跑线经验。她来此,并非为采访,而是追踪一条断掉的线索:2019年,云澜湾案主犯郑明哲当庭翻供,指认“有人教我说话”,随后被以“精神评估存疑”为由转入指定居所监视居住;三个月后,他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刑期从无期减至十五年。而全程参与认罪协商的,正是时任公诉人的沈砚。

可林晚查过全部庭审录像、笔录与同步录音——沈砚从未向郑明哲出示过任何证据,也未作出量刑承诺。他只问了三句话:

“你记得李薇最后一次见你,是在哪间KTV?”

“她当时穿的什么颜色裙子?”

“你给她转账时,备注写的是‘小鱼干’,还是‘小鱼干别怕’?”

郑明哲当场伏案痛哭。

没人懂这三句话的分量。除了林晚。

因为李薇,是她大学室友。而那条被删净的云端备份里,存着一段57秒的音频——李薇在郑明哲被捕前四小时,用变声器录下的语音:“沈检说,只要我指认郑明哲,就帮我弟弟转院到北京协和。我不信他……但我弟弟的肝,等不了下个月。”

音频末尾,有极轻的金属碰撞声,像一枚袖扣滑落桌面。

林晚没告诉任何人。她把音频存在加密硬盘最底层,命名为《小鱼干别怕.wav》,锁进保险柜,钥匙焊死在一枚旧校徽背面。

她来录音棚,是为确认另一件事。

这座建于1983年的老式录音棚,曾是省歌舞团外租场地,2016年起由郑明哲名下文化公司承租,名义上做“怀旧金曲修复”,实则承接多起涉黑案件的“语音美化”业务——将威胁录音降噪、变声、嵌入背景音乐,再以“情感调解录音”名义提交法庭。技术负责人,是沈砚的师弟,陈屿。

而陈屿,上周死了。死于家中浴室,颈动脉被剃须刀片割开,现场无打斗痕迹,法医判定“自杀”。但林晚看过尸检照片:他左手小指第二关节有新鲜擦伤,指甲缝里嵌着半粒蓝色漆屑——与录音棚B区控制台边缘剥落的防锈漆,成分完全一致。

她推开门。

铁皮门轴发出刺耳呻吟。室内光线昏暗,仅靠高窗漏下几缕铅灰色天光。空气里浮动着陈年松香、氧化铜线与灰尘混合的气息。一排老式调音台静默矗立,旋钮蒙尘,耳机线垂落如枯藤。

沈砚没回头。他站在主录音间玻璃墙外,正用一块麂皮擦拭一架NeuannU87话筒。动作很慢,指节分明,腕骨凸起处有一道淡白旧疤。

“你迟到了七分钟。”他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空旷,“雨太大,车堵在梧桐路?”

林晚没应。她放下卷宗,从包里取出一台银灰色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电流杂音之后,响起一段失真女声:

“……他说只要我指认郑明哲,就帮我弟弟转院……我不信他……但我弟弟的肝,等不了下个月……”

沈砚擦拭的动作停了一瞬。

话筒被轻轻放回支架。他转身,目光终于真正落在林晚脸上。那眼神没有回避,亦无辩解,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澄澈,像暴雨洗过的夜空。

“你录下了这段?”他问。

“我没录。”林晚说,“是李薇自己录的。存在她手机云端,被远程清空前,自动同步到了我邮箱回收站——因为大四那年,我们共用一个iCloud家庭组,密码没改过。”

沈砚颔首,仿佛早知如此。“所以你查了三年,才找到这里。”

“不。”林晚摇头,“我查了四年。从李薇弟弟手术失败那天开始。”

她走近一步,高跟鞋敲击水泥地,声音清脆。“你知道她弟弟最后活了几天吗?”

沈砚喉结微动。

“三天。”林晚盯着他眼睛,“术后并发症,肝衰竭。病危通知书签完第四个字,监护仪就平了。而你答应她的转院,批文在卫健委压了十七天——直到郑明哲签完具结书。”

沈砚闭了下眼。“批文是我递的。但压文的是卫健委法规处副处长周振邦。他女儿,是郑明哲表妹。”

林晚笑了。那笑很淡,像刀锋掠过冰面。“所以你用污点证人换时间,用十五年刑期买三周缓冲,只为让一个孩子多活三天?”

“不是买。”沈砚声音低下去,“是赌。赌李薇敢把录音留给我,赌周振邦不敢真让小孩死在手术台上,赌……郑明哲心里还剩最后一丝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晚耳后——那里有一颗浅褐色小痣,像一滴未干的咖啡渍。“你左耳后这颗痣,和李薇一模一样。你们总坐同一间自习室,她喜欢用蓝墨水,你也用。她吃苹果必削皮,你也是。”

林晚手指无意识抚过耳后。“所以你早认出我了。”

“第一眼就认出了。”他走近,距离缩短至半臂,“你来之前,我让陈屿恢复了B区服务器所有日志。他死前十二小时,导出了三份文件:郑明哲案原始审讯音频、李薇云端备份残片、还有……你去年匿名投稿给《法治参考》的那篇《污点证人制度异化观察》。”

林晚呼吸一滞。

那篇文章她署名“L.W.”,全文未提云澜湾案一字,却用六个虚构案例,精准复刻了李薇遭遇的全部程序陷阱:证人羁押期间被安排与同案犯“偶遇”、关键质证环节律师被临时召回、同步录音中连续117秒环境噪音掩盖提问内容……

“你写得很准。”沈砚说,“尤其是第七段:‘当公诉机关开始计算证人恐惧的折现率,正义就已开始分期付款。’”

林晚忽然觉得冷。她抱紧双臂,目光扫过调音台角落——那里贴着一张泛黄便签,字迹清峻:

2019.04.12

李薇说她梦见弟弟在唱歌。

我问唱什么。

她说,《小鱼干别怕》。

——查无此曲。

但B区声库有同名deo,ID:XY-0412-01

录音人:陈屿

备注:童声合成,采样自李薇弟弟病房录音

林晚猛地抬头。“你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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