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消失的光环(一)(1/2)
日记:
2002年1月7日……星期一……晴
魏博雅这几天感冒了,略有点低烧。她躺在床上,很自然地支使江云萍和我帮她打热水、买饭、拿奶、递东西,几乎没怎么下过床。在生病的脆弱时刻,她爱撒娇的“小公主”本色尽显,与短发、长裤、运动鞋的男孩子气外在形象形成极大反差。虽然她用撒娇的口气支使我们,并会说谢谢,但那是口头习惯,她觉得理所应当,没有一丝不好意思。今天上课她也不去,让我们帮她请假。江云萍不介意她的支使,被支使完还会上赶着问她有没有别的需要帮忙,尽一切努力做好服务工作。肖伟不在宿舍,没享受到被支使的“乐趣”。我干这些活儿,也不觉得麻烦和累,只是很好奇她怎么能那么“爱惜”自己,心态怎么能那么坦然。
我从小接受到的教育是能自己做的事千万别麻烦别人,只要坚持能上的课就不要请假,小病小灾能扛的就扛过去,不要动不动吃药、看病、去医院,不然就是娇气。事总是排在人前面,别人永远排在自己前面。大半个月前,我感冒加痛经,忍着身体不适,步行半个多小时到校门口拿包裹。我不好意思开口麻烦别人,开了口内心也会愧疚,只能自己忍着硬扛,结果却错过了体育考试。我这是什么命啊?!
魏博雅支使我们,我和江云萍都接受。作为被支使一方,我没觉得增加了多少负担。看来偶尔找别人帮个忙,貌似也无伤大雅,偶尔少上两节课,也没想象中罪大恶极、十恶不赦。动动嘴皮子就能舒服地享受到实质的好处,为什么要抗拒呢?有什么东西撕扯着我,我以往的信念和认知开始动摇,我开始怀疑曾经那些坚持是否有必要。
今天是请秦友芳来学校讲楚剧的日子。中午我跟她再次确认时间,并告诉她我们部长和副部长下午会去她家接她。她在电话里温柔地向我道谢。她不提讲课费的事,我也不主动说。领导们外出了,我们三个干事在学校准备完会场和后勤工作,便候在二教学楼前,等他们来。
讲座开始前十分钟,一辆的士停在教学楼前,副部长、部长、秦友芳陆续下车。我赶紧迎上去,给秦友芳献上早就准备好的一束鲜花。陈谨学和汤思齐也上前,以极度的尊敬和热情,引导她去讲座会场。秦友芳优雅地捧着花,脸上露出娴静谦和的微笑,在众人簇拥下走进一个中等大小的教室。陈谨学和汤思齐忙着调试话筒,把秦友芳带来的资料、素材导入电脑。我给秦友芳沏上一杯热茶,双手递上。秦友芳把我悄悄拉到角落,羞涩地低声问:“那个……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费用的事……”
看来她和部长、副部长同乘一车,一路来都没谈这个话题。我心想该来的总归还是来了,不等她说完,赶忙笑着说:“嗯,您上次说的那个事,我跟我们部长说了,部长也向系里辅导员反应了。辅导员具体怎么答复的,部长没跟我说。要不待会您直接问问我们部长,看她怎么说?”我知道我这属于推脱、耍赖,但作为没有决策权和财务执掌权的“干事”,只有干活儿的份,我的确也做不了主。我说的都是大实话。秦友芳还想跟我再说两句,这时部长已经上台开始介绍主讲人了,随即秦友芳被请上了台。
秦友芳从大家相对熟知的京剧切入,给大家介绍楚剧形成和发展的历史渊源,对比京剧与楚剧角色行当和唱腔的异同。这些提纲梗概是我们上门面谈那次就确定的,只是和大学老师讲课不同,她没按我们的建议准备PPT。我疑心她不会做PPT。冗长又平铺直叙的渊源介绍,像极了小时候历史课上诵读“历史大事记”,某年某月发生了某某事件,某年某月发生了某某事件……加之她从未在大学讲过课,有些紧张,说着说着话就开始磕巴,越磕巴就越紧张,原本细柔的声线渐渐低不可闻,即使有扩音器,效果也不理想。
前排的同学听着听着开始打瞌睡,后排的同学大喊着“听不见、听不清”,有人听着觉得没意思,陆续离场。陈谨学赶紧走到后排维持场内秩序,一边出言安抚同学,一边不着痕迹地关上了教室的后门和中门。汤思齐到讲台上给秦友芳把话筒声音调到最大,我也赶紧上去建议她少讲点历史,多展示些录音录像或照片之类的资料。临时调整初见成效,大家渐渐静下来听讲。秦友芳示范旦角各种身形动作时,国家一级演员的光彩又回到了她身上。无论是小丫鬟的精明俏皮,还是闺门小姐的端庄柔美,又或者老妇人的年迈,在她一举手、一投足、一个眼神回眸中轻松准确拿捏。讲座结束前,她选了《秦香莲》选段清唱作为自己的谢幕表演。她似换了一个人,一开口,便显出几十年唱功深厚,把遭背叛弃的秦香莲绝望愤恨、柔而不屈,表现得淋漓尽致,音断气连,感染得在场众人悲从中来,赢得满堂喝彩。
秦友芳最后这段情感充沛的演唱成就了今晚讲座的小高潮,让不少人感受到现场交流的真情实感以及传统戏曲的魅力,为这次讲座划上了圆满的句号。可惜,方欣没看到也没听到。在讲座快结束前,她去叫车了。和来时一样,教学楼前停着一辆方欣从校外叫来的的士。秦友芳在鲜花和掌声中,在众人簇拥下被护送下楼。她途中几次找寻方欣未果。
教学楼前,方欣在车旁恭敬地为她开车门,秦友芳欲言又止,的士司机不耐烦地按着喇叭催促她快上车,不给她犹豫的机会。秦友芳终究什么也没说,无奈地钻进车里。我们站在一旁热情而尊敬地朝她挥手告别。
就这样,我在逃避、拖延的过程中,一步步完成了对秦友芳的忽悠——讲座办了,没付钱。虽然我不想存心欺骗她,但结果事实如此。我终是愧对于她。秦友芳身上有老艺术人的高雅和单纯,对她来说,步入大学殿堂讲学是件高雅、有身份的事,在大庭广众下“谈钱”则过于庸俗、有羞耻感。但日渐式微的楚剧境遇带来工资收入减少,现实生活又让她对钱有真实需求。在众人注视下,她最终没能向方欣开口。她即使开口了,我知道方欣肯定也有说辞拒绝。不知经此一事,秦友芳会不会心生埋怨,把装傻赖账的“大学”看低几分。又或者,她是否会改变处事风格,以后遇到类似的事先谈价,没谈妥就不去……
我揣测着秦友芳的想法,向方欣问出内心的疑惑:“往返打的,的士费不便宜。一束鲜花也不便宜。既然系里有这费用,怎么不能让她坐公交车来,然后把这笔钱省下来,给她发讲课费呢?”
方欣看看我,意味深长地笑着说:“讲课费发多少是多,多少是少呢?”见我没回答,她接着又说:“打的和鲜花是排场,也是给予主讲人面上的尊重。钱虽不少,但每场也是差不多的定数,偏差不会很多。系里一直都有这笔预算。但劳务费的预算是从来都没有的,要开这个先河,就要确定发劳务费的标准。讲师、副教授、教授、没有相应职称的人,什么样的人按什么样的标准发?这个发放标准跟讲座效果要不要关联?有没有考核指标?这些不是我们简单说说就能确定的。辅导员也定不了,流程很复杂,不只是钱的事。而且……”说着,她叹了口气:“你觉得打车和鲜花的钱已经不少了,但如果真发劳务费,那钱和这点预算相比,很有可能不是一个量级的。”
听完方欣的话,我突然觉得领导做决策、考虑问题好复杂,完全不是我这个层级会接触到的角度。虽然她说得很有道理,但主观感性上,我仍觉得要是能有一笔类似“劳务费”的开支,除了保障主讲人权益,对我们开展工作也更容易、更有助力。
“从今天的情况来看,主讲人也不是随便谁都能当的。”陈谨学开始复盘:“不止要专业水平高,还要有口才、有一定的演讲和控场能力。像说话磕巴的,以后就别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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