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4章 他家的狗断了一条腿(2/2)
我忍不住笑了。这个人说话的方式,总让我分不清是认真还是开玩笑。
他又发了一条:“你笑什么?”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我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笑?”
“猜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不知道回什么。最后发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过去。
他没有再回。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两边是望不到边的芦苇,风很大,吹得芦苇花絮满天飞。我走啊走,走了很久,不知道要去哪里。然后我看见前面有一个人影,很高,穿着灰色的衬衫,背对着我站着。
我走近了几步,想看清他的脸,但他始终没有回头。
五
顾衍之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上班、下班、喂狗、换药、做康复训练。大黄的腿一天比一天好,能小跑了,能跳上沙发了,甚至开始对门口经过的陌生人汪汪叫。
周医生在复查的时候说:“可以不用缠绷带了,但还是要少跑少跳,再养一个月就彻底好了。”
我抱着大黄出了宠物医院,阳光很好,照得它身上的毛金灿灿的。它在我怀里扭来扭去,想下地自己走。我把它放下来,它立刻撒开四条腿跑了两步,虽然右腿还有点跛,但明显开心得要命。
“大黄,”我蹲下来叫它,“过来。”
它扭头看了我一眼,转身跑回来,一头扎进我怀里,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那一刻,我觉得什么都值了。
我妈那边,冷战了快两个星期,终于松口了。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周末回来吃饭,你爸要走了。”
我回了一个“好”。
周六上午,我带着大黄回了村。我妈看见狗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没说什么。我爸在院子里劈柴,看见狗愣了一下,问我:“这就是那条?”
“嗯。”
他看了狗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劈柴。
大黄进了院子,有点紧张,缩在我脚边不敢动。它大概想起了被拴在这里的日子,那个铁链子还在角落里,锈迹斑斑的。我摸了摸它的头,小声说:“不怕,有我呢。”
我妈在厨房忙活,我进去帮忙。她切着土豆,刀法很利落,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
“颖颖,”她没看我,“建国又找对象了。”
“这么快?”
“你李婶介绍的,隔壁村的,比你小两岁。人家没嫌他,彩礼要了六万六,下个月订婚。”
“哦。”
“你就不后悔?”
“妈,”我接过她手里的刀,“我后悔什么?一个会踢狗的人,你指望他对我好?”
我妈沉默了。她擦了擦手,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酱油,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冒上来。
“你爸年轻的时候,”她突然说,“也踢过狗。”
我愣了一下。
“那时候你还小,刚会走路。家里养了一条黑狗,看家的,很凶。有一次你去摸它,它回头呲牙,你爸一脚踢过去,踢断了两根肋骨。狗叫了一晚上,第二天死了。”
她背对着我,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跟你爸吵了一架。我说你踢狗干什么?狗又没咬到她。他说狗呲牙了,万一咬到孩子怎么办?我说那你也不能踢死它啊。他说一条狗而已,死了再养一条。”
她停了一下,把锅里的菜盛出来。
“后来真的又养了一条,黄色的,跟你带回来那条差不多。你爸没再踢过,但也不管。喂狗、遛狗、打扫狗窝,都是我的事。”
“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说建国做得对,”她把盘子端到桌上,“我就是想说,男人嘛,有时候脾气上来,控制不住。你爸踢狗是为了护你,虽然方式不对,但心是好的。建国踢狗,可能也有他的原因——”
“什么原因?”我打断她,“妈,你别替他找借口了。一条拴着的狗,挡着他什么了?他就是脾气不好,拿狗撒气。今天能拿狗撒气,明天就能拿我撒气。”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吃饭的时候,我爸喝了两杯白酒,脸红红的。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大黄面前,大黄犹豫了一下,低头吃了。
“这狗,”我爸说,“长得挺壮的。”
“嗯,快好了,能跑了。”
“好好养。”他又夹了一块肉给大黄,“狗这东西,比人实在。你对它好,它对你好。不玩心眼。”
我妈在旁边白了他一眼:“你跟狗过一辈子算了。”
我爸没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走的时候,我妈送到门口。她拉着我的手,犹豫了半天,说了一句:“颖颖,妈不是怪你。妈就是心疼你,怕你一个人……太难了。”
“妈,我不难。我有工作,有房子住,有大黄陪着我。挺好的。”
她眼眶红了,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大黄在车上趴着,头伸到窗户外面,风吹得它耳朵翻起来。从后视镜里看,它像是在笑,咧着嘴,舌头歪在一边。
我突然觉得,生活好像也没那么糟。
六
接下来一个月,顾衍之偶尔会给我发微信。不是天天聊,隔三差五的,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有时候是一句话。
他发过一张宁城夜景的照片,灯光璀璨,说“加班到十一点”。我回了一个“注意休息”。
他发过一杯咖啡的照片,说“这家的美式太苦了”。我回了一个“加点糖”。
他发过一条狗的视频,白色的,很小一只,在草地上打滚。说“同事的狗,想到你家大黄了”。我回了一个大黄追球的视频。
我们之间的对话,就是这样淡淡的,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也不凉。
但每次手机震动的时候,我都会下意识地先看是不是他的消息。
刘姐注意到了。有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凑过来问:“田颖,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
“那你老看手机干什么?”
“看时间。”
“骗鬼呢。”她撇了撇嘴,“你最近皮肤都好了,是不是用护肤品了?”
“没有,就大宝。”
“切。”
我没理她。但她说得对,我最近确实照镜子的时候多了一些。以前我洗完脸就睡了,现在会对着镜子多看两眼,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来,换来换去,最后扎了个马尾。
马尾显年轻。我在心里跟自己说。
八月底的时候,赵总突然找我谈话。他说顾氏集团决定跟我们合作了,第一批订单下个月就过来。他说这次合作能谈成,我有功劳,要给我发奖金。
“多少?”我问。
“两千。”
“谢谢赵总。”
“还有,”他搓了搓手,“顾总说下次来考察的时候,还让你接待。你跟客户处得好,这是本事。”
我没说什么,但心里跳了一下。
九月中旬,顾衍之又来了。这次是一个人来的,没带团队。赵总受宠若惊,亲自去车站接的。我在公司等着,把会议室又检查了一遍,花换了新的,水备了温的,连桌牌的角度都调了好几次。
他进来看见我的时候,笑了一下:“田主管,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顾总。”
“叫名字。”
“……顾衍之。”
他点了点头,跟着赵总进了会议室。
这次的会开得很顺利,顾衍之没有像上次那样挑毛病,反而夸了几句。赵总笑得合不拢嘴,中午非要请他吃饭。顾衍之拒绝了,说随便吃点就行,下午想再去老街看看。
赵总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中午我们在公司旁边的小馆子吃的,三菜一汤,简简单单。顾衍之吃得很香,一碗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你胃口不错。”我说。
“饿了。早上赶高铁,没吃早饭。”
“你一个副总,还赶高铁?”
“副总也是人,也要赶车。”他笑了笑,“你以为我天天坐头等舱?”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下午去老街的时候,天有点阴,风凉飕飕的。老街比上次更冷清了,有几栋房子已经拆了,露出里面的断壁残垣。补鞋的老头不在了,摊子也没了,地上只剩几块碎皮子。
“拆了。”顾衍之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街角。
“嗯,听说下个月就全拆了。”
“可惜了。”
“你上次给的一百块钱,够他补二十双鞋了。”
“那不是买鞋的钱,”他说,“是买他手艺的钱。这种手艺,以后就没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他是个商人,是来谈生意的,是那种动动手指就能决定我们这种小公司生死的人。但他会在意一条老街、一个补鞋的老头、一条断腿的狗。
“顾衍之,”我叫他,“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转过身看我,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捋了一下,动作很随意。
“你猜。”
“我猜不出来。”
“那就别猜了。”他往前走,步子很慢,“人跟人之间,不用猜来猜去的。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就是什么样的人。你觉得我坏,我就是坏的;你觉得我好,我就是好的。”
“那也太唯心了吧?”
“唯心不好吗?”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的狗信任你,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不是因为你是什么。同样的道理。”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好像对,又好像不对。
走到老街尽头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这次我没带伞,他也没带。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我本能地想找个地方躲,他却站在雨里,仰头看着天。
“你淋雨干什么?”我问。
“舒服。”
“会感冒的。”
“感冒了再说。”
我看着他站在雨里的样子,衬衫湿了,贴在身上,显出肩背的轮廓。他的头发湿了,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他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享受什么。
我站在旁边的屋檐下,看着他,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不是心动,是一种……心疼。
一个淋雨会觉得舒服的人,心里得有多大的事?
雨下了一会儿就停了。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走过来,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躲得挺快。”
“我怕感冒。”
“你这个人,什么都怕。怕得罪人,怕做错事,怕别人不高兴。”
“我没有——”
“你有。”他打断我,“你退婚的时候不怕,但退了之后怕。你怕你妈伤心,怕村里人笑话,怕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我愣住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一个好人。”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好人才会怕。坏人什么都不怕。”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里,手攥着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田颖,”他往前走了一步,“你不该怕。你做的是对的。那条狗遇到你,是它的运气。你遇到它,也是你的运气。”
“为什么?”
“因为它让你看清了一个人。”他顿了顿,“也让你看清了自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大黄趴在我脚边,打着轻轻的呼噜。我脑子里全是顾衍之说的话——“你不该怕。”
我不该怕什么呢?
怕嫁错人?怕被笑话?怕一个人过一辈子?还是怕……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
我拿起手机,点开他的微信。对话停在今天下午他发的一条消息上:“今天谢谢你。淋雨的事别告诉别人,丢人。”
我回了一句:“好的,保密。”
他秒回:“还没睡?”
“睡不着。”
“为什么?”
“在想你说的话。”
“哪句?”
“不该怕的那句。”
过了一会儿,他发了一段语音。我犹豫了一下,点开来听。他的声音很低,有点沙哑,像是也躺在床上说的。
“田颖,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淋雨吗?”
“为什么?”
“因为下雨的时候,全世界都是湿的,你就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眼泪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我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又删了。最后我发了一个“晚安”。
他回了一个“晚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大雨里,浑身湿透了,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眼泪。然后有一个人走过来,撑着一把伞,举到我头顶上。
我抬头看,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是谁。
七
九月过得很快。顾衍之的公司跟我们正式合作了,订单一批一批地来,赵总每天都笑呵呵的。我的工作也忙了起来,除了行政的事,还要对接顾氏那边的各种事务。
顾衍之没再来过县城,但我们的联系没断。他会在微信上问我工作的事,偶尔也聊几句私人的。他问过大黄的恢复情况,我发了视频给他看——大黄已经能跑了,四条腿都很稳,在公园的草地上疯跑,追着那只黄色的小皮球。
“它开心了。”他说。
“嗯,很开心。”
“你也开心吗?”
我愣了一下,想了半天,回了一个“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比以前好一点。”
“比以前好一点,是因为狗,还是因为别的?”
我没回。过了十分钟,他又发了一条:“开玩笑的。”
但我觉得他不是在开玩笑。
十月初,公司组织了一次团建,去附近的温泉山庄。赵总说这是为了庆祝跟顾氏的合作,让大家放松放松。刘姐高兴得不行,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泳衣。
团建那天,我们刚到山庄,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的是顾衍之。
“顾总?”赵总也愣了,“您怎么来了?”
“正好在这边谈事,听说你们团建,过来蹭个饭。”他说得很随意,但目光扫过人群的时候,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我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白天的活动是爬山和烧烤。我负责烧烤摊,站在炭火前面翻着鸡翅和香肠,烟熏得眼睛睁不开。顾衍之走过来,站在旁边,拿起一串鸡翅翻了一下。
“你烤糊了。”
“我知道,烟太大了。”
“我来吧。”他接过我手里的夹子,动作很熟练。他把烤糊的鸡翅扔掉,重新放了几串上去,翻得很快,火候掌握得很好。
“你会烧烤?”
“大学的时候在烧烤店打过工。”
“你还打过工?”
“不然呢?”他看了我一眼,“你以为我一出生就是副总?”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他站在我旁边,离我很近,手臂偶尔碰到我的手臂,带着炭火的温度。
“田颖,”他压低声音,“你今天没化妆。”
“嗯,团建嘛,没必要。”
“挺好的。”他说,“你素颜比化妆好看。”
我脸红了,幸好炭火烤着,看不出来。
下午自由活动的时候,我在温泉池边坐着,脚伸进水里,看着远处的山。大黄没带来,它在家里肯定又在沙发上睡觉,把我的靠垫咬得全是牙印。
“一个人?”
我抬头,顾衍之站在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浴袍,头发还没干。
“嗯,他们都在里面泡。”
他坐到我旁边,也把脚伸进水里。他的脚很大,脚趾修长,跟我白胖的脚丫子形成鲜明对比。我看了一眼,赶紧把目光移开。
“大黄怎么样了?”他问。
“很好,都能上沙发了。就是喜欢咬东西,我的拖鞋被它咬坏了两双。”
他笑了,笑声很低,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你给它买磨牙棒啊。”
“买了,它不喜欢。就喜欢咬我的鞋。”
“那说明它把你当主人了。狗咬主人的东西,是因为上面有你的气味,它觉得安心。”
“真的?”
“真的。我小时候养的那条狗,也咬我妈的鞋。我妈气得要打它,被我拦住了。”
“你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那么清楚?”
“有些事忘不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事,也不想忘。”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温泉水蒸气的味道,暖暖的,湿湿的。
“顾衍之,”我开口,“你上次说淋雨是因为分不清雨水和眼泪。你是不是……经历过什么?”
他没说话,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树已经开始变黄了,一片一片的,像是被火烧过。
“我以前有一个女朋友,”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大学时候认识的,谈了四年。毕业后她家里不同意,嫌我穷。她妈跟我说,你一个月挣三千块,拿什么养我女儿?”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拼命工作,一年升两级,三年做到部门经理。我去找她,她已经结婚了。老公是个公务员,有房有车。”
“你恨她吗?”
“不恨。”他摇头,“恨不起来。她没错,谁不想过好日子?我就是……不甘心。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有钱,不够有本事。等我什么都够了,她已经是别人的了。”
我看着他,心里堵得慌。这种故事太普通了,普通到每天都有无数人在经历。但听他讲出来,感觉不一样。他不是在抱怨,不是在诉苦,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让他淋雨的事实。
“那你现在呢?”我问,“还觉得不够好?”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很深。
“现在?现在我觉得,有些东西不是够不够好的问题。是合不合适的问题。你跟李建国,不是你好不好的问题,是你们不合适。”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为了一条狗退婚,换了我,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田颖,”他看着我,“我不是一个会说好听的话的人。我也不会追女孩子,以前都是别人追我。但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但是我觉得你这个人,挺好的。”
“你上次说过了。”
“上次是觉得你人好。这次是……”他顿了顿,“这次是不一样的好。”
我的脸烫得能煎鸡蛋了。我低下头,盯着水里的脚丫子,它们紧张地蜷在一起。
“你别多想,”他站起来,拍了拍浴袍上的水,“我就是随口一说。”
他走了。我坐在池边,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随口一说?他那种表情,那种语气,是随口一说?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同房间的刘姐打呼噜,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顾衍之的脸。他说“不一样的好”的时候,声音低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过了几分钟,他回:“没。”
“我也没。”
“在想什么?”
“在想你说的话。”
“哪句?”
“不一样的那句。”
他没有立刻回。我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我盯着对话框,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又停了。
最后他发了一条:“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是失望?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我回了一个“晚安”。
他回了一个“晚安”。
跟上次一模一样。
八
团建回来后,我跟顾衍之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我们还是会在微信上聊天,但每次聊到某个临界点,他就会打住,像是画了一条线,不让自己越过去。
我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他明明说了“不一样的好”,为什么又缩回去了?
刘姐看出了我的不对劲。有一天中午,她端着饭盒坐到我对面,直接问:“你是不是喜欢上谁了?”
“没有。”
“你骗人。你最近老走神,开会的时候发呆,报表做错了三张。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沉默了。
“是那个顾总?”她压低声音。
“你怎么——”
“我猜的。”她得意地笑了笑,“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我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亮亮的,像狗看到肉骨头。”
“你才狗看到肉骨头。”我没好气地说。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我告诉你,喜欢就喜欢,别藏着掖着。你都二十六了,又不是十六,害什么羞?”
“不是害不害羞的问题,”我犹豫了一下,“是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他有时候对我很好,有时候又很……远。”
“男人嘛,”刘姐咬了一口鸡腿,“都这样。又想撩你又怕负责任。你要么就主动点,逼他表态;要么就别想了,省得自己难受。”
“怎么主动?”
“这还要我教?”她翻了个白眼,“约他吃饭啊,看电影啊,散步啊。你又不是没谈过恋爱。”
我跟李建国那八个月,算谈恋爱吗?我连他的手都没怎么牵过。
但刘姐说得对,我不该这么被动。
周末的时候,我鼓起勇气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下周有空吗?请你吃饭。”
他回得很快:“怎么突然请我吃饭?”
“感谢你对我们公司的合作。顺便……有些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不能微信说?”
“当面说比较好。”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心跳加速了。约在周三晚上,宁城。我请了一天假,坐高铁过去。出发之前我在镜子前面站了二十分钟,换了两件衣服,最后选了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刘姐说这个颜色显白。
大黄蹲在门口看着我,歪着头,一脸困惑。
“大黄,”我蹲下来摸它的头,“我要去跟一个人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你说他会怎么回答?”
大黄舔了舔我的手,尾巴摇了摇。
“算了,问你也是白问。”
宁城的秋天很美,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地上全是斑驳的光影。我提前到了约好的餐厅,是一家很普通的家常菜馆——我特意选的,太贵的地方我请不起。
顾衍之准时到了。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比平时更随意一些。看见我,他笑了一下:“你换发型了?”
“嗯,扎起来了。”
“好看。”
服务员拿来菜单,我让他点菜。他点了四个菜一个汤,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番茄炒蛋、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酸辣土豆丝,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你记得我喜欢吃这些?”我愣了一下。
“上次你在我面前吃了两碗饭,每道菜都夹了至少三筷子。番茄炒蛋你吃了最多,排骨你挑的都是瘦的,土豆丝你专门挑里面的酸菜吃。”
我张大了嘴。这个人,连这些细节都记得?
“你观察得也太仔细了吧?”
“习惯了。”他给我倒了一杯茶,“做我们这行的,细节决定成败。”
“那我吃饭的时候,还有别的细节吗?”
“有。”他看着我,眼神有点玩味,“你吃饭的时候会先用筷子把菜夹到碗里,再用勺子舀到嘴里。喝汤的时候会先把勺子转一圈,把烫的吹凉。吃排骨的时候会用纸巾包着骨头,整整齐齐地放在碟子边上。”
我的脸又红了。这个人,是在吃饭还是在做行为分析?
“你别说了,”我捂着脸,“太丢人了。”
“不丢人,”他笑了,“挺可爱的。”
可爱。他说我可爱。
吃完饭,我们在街上走。宁城的夜晚很热闹,灯火通明的,跟我们小县城完全不一样。我走在顾衍之旁边,肩膀偶尔碰到他的手臂,每一次碰到都会让我心跳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