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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5章 苦菜花开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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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她拍了拍我的手,“吃饭吃饭,菜凉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睡不着。周明远已经睡着了,呼噜声均匀地响着。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我爸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没有拨出去。

太晚了,他应该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接得很快,好像一直在等电话一样。

“爸,你最近怎么样?”

“好着呢,好着呢。”

“你吃饭了没?”

“吃了,煮了碗面条。”

“你别老吃面条,吃点有营养的。”

“我一个人,做多了吃不了。”

我握着手机,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爸,过年我回去。”

“行,行,我等你。”他的声音有点抖,“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鱼。”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

十二月的顺安,越来越冷了。

公司里的事也越来越多,年底了,各种总结、报表、考核,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周末都要加班。

刘姐说我瘦得都快脱相了,让我注意身体。我说没事,忙过这阵子就好了。

婆婆也说我瘦了,每天都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今天炖排骨,明天煲鸡汤,后天红烧鱼。我到家不管多晚,桌上都摆着热乎的饭菜。

有一天我加班到十点多,到家的时候,婆婆已经回房间睡了。餐桌上放着一个小砂锅,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颖儿,鸡汤在锅里,热了喝。”

是婆婆写的,她不太会写字,那几个字写得像小学生一样,歪歪扭扭的,但我看懂了。

我打开砂锅,鸡汤还是温的,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鸡肉炖得脱了骨,汤里还有红枣和枸杞。

我端着砂锅坐在餐桌边,一口一口地喝,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那是我妈走后,第一次有人这样对我。

不对,是第二次。第一次也是她,是我刚嫁到他们家的时候。

那时候我和周明远在村里办的婚礼,简陋得很,就是在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我穿着红裙子,站在院子里,敬酒、敬烟、敬茶,笑得脸都僵了。

晚上客人都走了,我一个人坐在新房子里,看着满屋子的红色,突然觉得特别陌生。这个地方不是我的家,这些人不是我的亲人,我为什么要在这里?

婆婆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饺子。

“饿了吧?吃点东西。”

我没说话,也没接。

她把饺子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轻声说:“我知道你想家,想你爸。以后这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妈。”

说完她就走了。

我看着她关上的门,看着桌上的饺子,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那个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我妈也喜欢包这个馅。

那碗饺子我全吃了,一个都没剩。

后来的日子,我慢慢习惯了周家的一切。习惯了他家的院子,他家的炕,他家的饭菜,他家的规矩。也习惯了婆婆每天早上叫我起床,晚上等我回家。

可是周明远,我始终没有习惯。

他不是不好,他只是……不会表达。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浪漫的事,不会在我难过的时候安慰我。他能做的,就是每个月把工资交给我,然后继续看他的手机。

我有时候想,他是不是不爱我了?

可转念一想,他好像从来没说过爱我。

我们结婚,是因为他爸和我爸认识,两家觉得条件合适,就撮合了我们。见面、相亲、定亲、结婚,四个月就搞定了。

那会儿我也没想那么多,觉得他人老实,有手艺,能挣钱,对我也还行,就嫁了。

嫁了之后才发现,老实和沉默是两回事。

老实是好的,沉默是可怕的。

他沉默的时候,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高兴还是不高兴,不知道他需要什么,也不知道他需不需要你。

我们之间的距离,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拉开的。

十二月中的一个晚上,我下班回家,发现家里气氛不太对。

公公周德贵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婆婆在厨房里忙活,但动作很重,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周明远坐在餐桌边,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了?”我换了鞋,小心翼翼地问。

没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婆婆从厨房出来,眼眶红红的,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妈,怎么了?”

“没事,吃饭吧。”她把菜端到桌上,声音有点哑。

吃饭的时候,谁也不说话。小朵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不敢说话。

我夹了一块肉放到小朵碗里,轻声说:“吃饭。”

吃完饭,我去厨房帮婆婆洗碗,这次她没有推辞。我俩站在水池边,她洗,我擦,谁也没说话。

“妈,到底怎么了?”我忍不住问。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你公公想回老家。”她说。

“回老家?为什么?”

“他说在城里待不惯,想回去种地。”

“可是……他回去了,你怎么办?”

“我?”她苦笑了一下,“我得留下来,给你们做饭,带朵朵。”

“那你不想回去吗?”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想不想的,都习惯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下,她的皱纹很深,白发很多,眼角的皮肤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又老又疲惫。

“妈,如果你想回去,你就回去,别勉强自己。”

“我回去了,你们怎么办?”

“我们可以自己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你天天加班,明远天天上班,朵朵谁接送?谁给她做饭?”她摇了摇头,“不行,我不能回去。”

“可是……”

“别可是了。”她打断我,“你公公那个人,你就别管他了,他想回去就回去,我一个人在这儿也行。”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特别心疼。

那天晚上,我去找周明远,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你爸为什么要回老家?”

“不知道。”他头也没抬。

“你问问他啊。”

“问了,他说城里不好。”

“怎么不好了?”

“就是不好呗。”他看了我一眼,好像觉得我这个问题很多余。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他想回去就回去?妈一个人在这儿,你放心?”

“她不回去,她说要留下来。”

“我知道她不回去,可是你爸走了,她一个人在这儿,你不觉得她可怜吗?”

周明远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那能怎么办?总不能我辞职回家种地吧?”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无力。

这个男人,这个我嫁了八年的男人,在面对问题的时候,永远是这样,不思考,不解决,不面对,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别人。

“你跟你爸好好谈谈,让他别回去。”我说。

“谈了,没用。”

“那就再谈。”

“你跟他谈呗,你是儿媳妇,他听你的。”

我愣住了,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是你爸,你让我去谈?”

“你不是能说会道吗?你去说比我管用。”

我转身走出了房间,不想再跟他多说一句话。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发现公公不在家。婆婆说他出去遛弯了,让我别管他。

“妈,爸是不是真的要回老家?”

“嗯,他说过完年就走。”

“那你呢?”

“我?我留下来。”她笑了笑,“你别担心我,我一个人能行。”

我想说什么,但看到她的笑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给表哥打了个电话,问他的恢复情况。他说好多了,能拄着拐杖走路了,医生说再养几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了,只是不能干重活。

“那就好,你别着急,慢慢养。”

“嗯,我知道。”他顿了顿,“颖儿,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几天在医院陪我。”

“你是我哥,我不陪你谁陪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妈要是知道你这么懂事,肯定高兴。”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哥,你别说了。”

“好好好,不说了。”他笑了笑,“过年回来不?”

“回。”

“那行,到时候我去接你。”

“你腿还没好,别折腾了。”

“没事,能走。”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空,月亮很圆,很亮,照着对面楼的窗户,闪着冷冷的光。

第四章

过年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顺安的大街小巷开始挂起了红灯笼,商场里播放着喜庆的音乐,人们大包小包地采购年货,脸上带着节日的期待。

可我们家的气氛,却越来越微妙。

公公周德贵铁了心要回老家,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他的衣服、鞋子、他那套用了十几年的茶具,一样一样地装进编织袋里,堆在阳台上。

婆婆看着那些编织袋,什么都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她来城里两年了,虽然嘴上说不想家,但她每天晚上都要看天气预报,看老家的天气。老家下雨了她担心,老家降温了她也担心,老家刮风了她还担心。

她的心,一直都在那个小山村里。

“妈,你要是想回去,你就跟爸一起回去。”有一天晚上,我忍不住又说了。

“不行,我回去了,朵朵谁管?”

“我可以请个保姆,或者送到托管班。”

“那怎么行?保姆能比得上自家人?”她摇头,“不行不行,我不放心。”

“那你就不想回去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想,怎么不想?家里的院子,我做梦都梦到。还有那棵枣树,每年秋天结好多枣,我腌了一罐子一罐子的,你公公可爱吃了。”

她说着说着,眼神变得很远,好像看到了那个院子,那棵枣树,那罐子腌枣。

“可是想也没用,”她收回目光,看着我,“孩子比什么都重要。”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子,但很暖。

“妈,你对我们太好了。”

“说什么呢,”她笑了笑,“一家人,应该的。”

过年前一周,公司终于放了假。我带着小朵去买年货,给公公买了件新棉袄,给婆婆买了条围巾,给周明远买了双皮鞋,给小朵买了新衣服。

回到家,我把围巾递给婆婆,她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嘴上说着“买这个干啥,浪费钱”,但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

“妈,你试试。”

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照了照镜子,笑了:“好看不?”

“好看,特别好看。”

“我这老婆子了,还围什么围巾。”

“老婆子也要漂亮啊。”

她被我逗笑了,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除夕那天,婆婆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鱼、炖鸡、红烧肉、炒腊肉、凉拌木耳、蒜蓉青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

“妈,做这么多,吃不完。”

“过年嘛,就要丰盛一点。”她一边摆筷子一边说,“你爸说过了,过完年就走,这可能是他在城里吃的最后一个年夜饭了。”

我看了公公一眼,他坐在桌边,穿着我给他买的新棉袄,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

“爸,你真的要走?”

“嗯。”他点了点头,“在这儿待不惯,还是家里好。”

“可是你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身体好着呢,种点地,养几只鸡,饿不着。”

我看了婆婆一眼,她低着头摆菜,不说话。

年夜饭吃得还算热闹,小朵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趣事,公公也难得说了几句话,说村里的老张头去年养了一头猪,卖了好几千块,说村东头的李寡妇家的儿子考上了大学,说村口的那条路终于修好了。

婆婆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问谁家的闺女出嫁了,谁家的儿子娶媳妇了,谁家的老人过世了。

两个老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村里的事,脸上都带着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小山村。

周明远还是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喝一口酒。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就要散了。

吃完饭,我帮婆婆收拾碗筷。她站在水池边洗碗,我在旁边擦。

“妈,你真的不跟爸回去?”

“不回去。”她头也没抬。

“那你一个人在这儿,过年的时候怎么办?”

“不是还有你们吗?”

“我们也要回去啊,回我老家。”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那我一个人在这儿也行。”

“不行,你不能一个人在这儿。”我咬了咬牙,“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回我老家?”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我:“那怎么行?我去你家算怎么回事?”

“怎么不行?你是我妈,去我家里住几天怎么了?”

她看着我,眼眶突然红了。

“你这孩子……”

“妈,你别哭,过年呢。”

“没哭没哭。”她抹了抹眼睛,笑了,“我就是……就是觉得你太好了。”

“好什么呀,我什么都没做过。”

“你做了,你做了很多。”她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让人想哭,“你知道吗?你刚嫁过来那会儿,我其实挺担心的。你是城里姑娘,有文化,有工作,我们家是农村的,我怕你看不起我们。”

“妈,我从来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她打断我,“后来我发现,你不是那样的人。你孝顺,懂事,对我和明远他爸都好,对朵朵也好。我有时候想,明远能娶到你,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妈……”

“你听我说完。”她放下手里的碗,转过身看着我,“颖儿啊,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但我心里都明白。你在外面工作辛苦,回来还要操心家里的事,明远那个人又不会心疼人,你受委屈了。”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妈都知道,”她握住我的手,“妈都看在眼里。”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她把我搂进怀里,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别哭了别哭了,过年呢,哭了不吉利。”

可是她自己也在哭。

那天晚上,我们娘俩在厨房里抱头痛哭了一场,把一年的委屈、心酸、想念,全都哭了出来。

哭完之后,她给我擦了擦眼泪,笑着说:“好了好了,去洗把脸,别让明远看到。”

“嗯。”

我去卫生间洗了脸,照了照镜子,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个兔子。

回到房间,周明远已经睡了,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某个短视频的画面。

我帮他把手机关了,给他盖好被子,然后躺到他旁边。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看着他的后背,突然想,他知不知道他妈刚才在厨房里哭了?他知不知道他妈一个人在这儿有多难?他知不知道我有多累?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根本不在乎。

大年初二,我带着小朵回了老家。

我爸在车站接我们,看到小朵,高兴得合不拢嘴,一把抱起来:“朵朵长这么大了!姥爷都快抱不动了。”

“姥爷,我想你了。”小朵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他一口。

“姥爷也想你,天天想。”他的眼睛湿润了。

回到家,我爸已经准备好了饭菜。红烧鱼、炖鸡、炒腊肉,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爸,你一个人做这么多菜,多累啊。”

“不累不累,高兴。”他笑着说,“来,朵朵,尝尝姥爷做的红烧鱼,可好吃了。”

小朵夹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吃!姥爷做的鱼比奶奶做的还好吃!”

“是吗?那你多吃点。”我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又酸又暖。

吃完饭,我帮爸收拾碗筷,他抢着洗,不让我动手。

“你歇着,我来。”

“爸,你别跟我抢。”

“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洗碗?”

“什么客人?我是你闺女。”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你是我闺女。”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洗碗。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子,跟婆婆的手一模一样。

“爸,你一个人在家,吃饭别凑合。”

“不凑合不凑合,我每天都做好吃的。”

“你别骗我了,你肯定天天吃面条。”

他笑了,没说话。

“爸,要不……你跟我们去顺安住一段时间?”

“不去不去,我在这儿挺好的。”他摇头,“你们城里,我住不惯。”

“怎么住不惯了?有暖气,有热水,比家里舒服。”

“舒服是舒服,但不自在。”他看了我一眼,“你婆婆在,我去算怎么回事?”

“怎么不算回事?你是我爸,去女儿家住几天怎么了?”

他还是摇头:“不去了不去了,我一个人挺好。”

我知道拗不过他,就不再说了。

在老家待了三天,我每天都去大舅家看表哥。表哥恢复得不错,能拄着拐杖走路了,气色也好多了。大舅妈说,再养几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了,只是以后不能开货车了。

“不开就不开,干点别的也行。”表哥说,“总比没命强。”

“你还有脸说,”大舅妈瞪了他一眼,“让你别开快车,你偏不听,这下好了吧?”

“妈,你别说了,我知道错了。”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斗嘴,觉得特别温暖。

临走那天,我爸送我到车站,又给塞了一袋子东西,有自家种的核桃,有腌的咸菜,有晒的红薯干。

“爸,你别给我这么多,你自己留着吃。”

“我吃不了,你带回去给朵朵吃。”

我接过袋子,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爸,你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你别担心我。”他笑了笑,“你在外面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嗯。”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对明远好一点,他是个老实人。”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

车开了,我从车窗往后看,他还站在那儿,冲我挥手。

我转过头,眼泪掉了下来。

第五章

从老家回来的那天晚上,公公周德贵正式宣布了他的决定:过完正月十五就回老家。

“我票都看好了,正月十六的火车。”他说。

婆婆坐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爸,你真的要走?”我又问了一遍。

“走。”他点了点头,“在这儿待着没意思,还是家里好。”

“那你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小孩。”他看了我一眼,“你们好好过日子,别管我。”

我看了婆婆一眼,她还是低着头,手指绞着围巾的穗子。

“那妈呢?”我问。

“她留下来。”公公说,“她得给你们做饭,带朵朵。”

“可是……”

“别可是了。”公公打断我,“就这样定了。”

那天晚上,我去找婆婆,她一个人在阳台上坐着,看着外面的路灯发呆。

“妈,你真的不跟爸回去?”

“不回去。”她的声音很平静,“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我们可以……”

“你们什么都干不好。”她笑了笑,“你做的饭,朵朵都不爱吃。明远那个人,连自己的袜子都找不到。我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说什么。

“颖儿啊,”她转过头看着我,“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走了,你就没人说话了。”

我愣住了。

“你每天加班到那么晚,回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明远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你公公也不爱说话。朵朵还小,不懂事。”

她停了停,继续说:“我要是走了,你下班回来,连个等你的人都没有。你吃饭的时候,连个陪你的人都没有。你哭的时候,连个给你擦眼泪的人都没有。”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所以我不走,”她握着我的手,“我陪着你。”

那天晚上,我哭了好久,她也哭了好久。

正月十六,公公走了。

我送他到车站,他背着那个旧编织袋,穿着我给他买的新棉袄,站在进站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回去吧,别送了。”

“爸,你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知道了。”

他转身走进人群,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车站外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家,婆婆正在收拾公公的房间。她把床单拆下来洗了,把被子拿到阳台上晒,把公公留下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收好。

“妈,你别忙了,歇一会儿。”

“不忙,一会儿就弄完了。”

我帮她一起收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婆婆和公公年轻时候的样子,站在一棵大树下,婆婆穿着花衬衫,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开心。公公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白衬衫,表情有点拘谨,但嘴角是翘着的。

“妈,这是你们什么时候拍的?”

婆婆接过来看了看,笑了:“这是我们结婚那年拍的,在你大舅家的院子里。”

“你那时候真好看。”

“好看什么呀,就是个农村丫头。”她看着照片,眼神变得很远,“那会儿你公公可帅了,村里好多姑娘都喜欢他。”

“那你怎么追到他的?”

“谁追他了?”她瞪了我一眼,“是他追的我。”

“是吗?他怎么追的?”

“他呀,”她笑了,“他什么都不会说,就每天在我家门口放一把野花。放了整整一个月,我都没理他。后来有一天,下雨了,他还在那儿放花,我就心软了。”

我听着,觉得特别感动。

那个沉默寡言的公公,那个连话都不愿意多说的公公,年轻的时候,也会每天放一把野花在喜欢的人家门口。

“后来呢?”

“后来就结婚了呗。”她笑了笑,“结完婚才发现,他这个人,除了放花,什么都不会。不会说话,不会哄人,不会心疼人。我生明远的时候,他在地里干活,连医院都没去。”

“那你后悔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后悔。他虽然不会说,但他会做。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供明远读书,供明远学手艺。家里再难,他都没让我饿过肚子。”

她停了停,看着我:“颖儿啊,男人啊,分两种。一种会说的,一种会做的。会说的,能把你哄得团团转,但关键时刻靠不住。会做的,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知道她说的是周明远。

可是我在想,周明远到底是会说的还是会做的?

他好像既不会说,也不会做。

公公走后,家里冷清了很多。

婆婆还是每天早起做饭,送小朵上学,买菜,打扫卫生,等我回家。但她的话少了,笑容也少了,有时候一个人坐着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我知道她想公公,想老家,想那个院子,那棵枣树,那罐子腌枣。

可她不说不走,就为了陪我。

三月份的时候,公司来了个大项目,我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每天都加班到九十点。有时候回到家,小朵都睡了,婆婆还坐在餐桌边等我。

“妈,你别等我了,你先睡。”

“睡不着,等你回来了我再睡。”

“你这样身体会垮的。”

“垮不了,我身体好着呢。”

我没办法,只能尽量早点下班。可项目的事情太多了,根本早不了。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回到家,发现婆婆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厨房的灯也亮着,灶台上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面条。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她动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好像在说什么。

我凑近一听,听到她说的是:“颖儿……回来了……吃饭……”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叫醒她,让她在沙发上睡了一夜。我把那碗面条热了热,一个人坐在餐桌边吃,边吃边哭。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婆婆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她看到我,笑着说:“昨晚我咋在沙发上睡着了?你回来也不叫我。”

“我看你睡着了,就没叫你。”

“你这孩子,”她摇了摇头,“以后别管我,把我叫醒就行。”

“不行,你太累了。”

“累什么呀,我就是坐着等你。”

我看着她,突然说:“妈,要不你回去吧。”

她愣住了:“回哪?”

“回老家,回爸身边。”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在这儿太累了,又要带朵朵,又要做饭,还要等我。你回去了,至少有人陪你说说话。”

“可是你们……”

“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我说,“朵朵可以送到托管班,我也可以早点下班。你放心吧。”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给周明远说了这件事。

“你妈想回去,让她回去吧。”

“她想回去?”他看了我一眼。

“她想,她很想。她想爸,想老家。”

“那你怎么办?朵朵谁管?”

“我送托管班。”

“那行吧。”他说完,又翻了个身,继续看手机了。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三天后,婆婆告诉我她的决定。

“颖儿,我想好了,我回去。”

我点了点头:“好。”

“但我不是不管你们了,我就是回去住一段时间,等你们需要我了,我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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