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1章 那夜的雨,淋湿了谁的思念(2/2)
“喜欢一个人没错,可你骚扰她家里人,就是错。”
“我没骚扰,我就是想跟她妈说说话,让她妈帮我劝劝她。”
“你半夜敲人家窗户,也叫‘说说话’?”
他不说话了,低下头,又开始摆弄手机。
我知道,这场谈话不会有结果了。他不会听我的,不会听任何人的。他只相信自己,只相信自己的执念。
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听到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我不会放弃的。”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回到村里,我把跟赵磊谈话的内容跟张婶说了一遍。张婶听完,眼泪又掉下来了,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颖儿,你说……你说他到底想咋样嘛?我跟他说了多少遍了,李芳不会离婚的,不可能跟他在一起的,他就是不听,就是不听啊……”
“张婶,您别急,我再想想办法。”
可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我不是警察,不是律师,不是心理医生。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企业管理人员,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张婶写了一份详细的材料,寄到了县妇联和镇派出所,请求他们重视这件事。
我还找了我一个做律师的同学,咨询了法律上的可能性。他说,这种情况在法律上确实很难定性,除非赵磊的行为升级,比如有暴力倾向、有威胁恐吓,否则很难构成犯罪。但可以尝试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虽然农村地区执行起来有难度,但至少是一个法律武器。
我把这些信息告诉了张婶和李芳,让她们收集所有骚扰的证据——通话记录、短信、微信聊天记录、监控录像——为将来可能的法律程序做准备。
可我心里清楚,这些都只是治标不治本。
真正的问题,在赵磊的脑子里。在他那颗被执念烧坏了的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以为这件事会慢慢平息。
可我没有想到,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正在家里看电视,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颖儿,不好了!”我妈的声音在颤抖,“赵磊今天下午去了大刘庄,当着李芳婆婆的面跪下了,说他不求李芳离婚,只求李芳见见他,跟他说几句话。李芳婆婆气得当场晕过去了,送到医院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李芳呢?”
“李芳从县城赶回来了,在医院守着她婆婆呢。她老公也在,两口子差点打起来——不是他们俩打,是她老公要去找赵磊拼命,李芳拦着不让。”
“赵磊人呢?”
“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派出所来人了,说会找他谈话,可有什么用啊?人家跪一下又不犯法!”
我放下手机,心跳得厉害。
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直接去了县城的医院。
李芳的婆婆住在一间三人间病房里,靠窗的床位。我到的时候,李芳正坐在床边,给她婆婆擦手。她婆婆闭着眼睛,脸色蜡黄,手腕上扎着留置针,旁边的心电监护仪有规律地响着。
李芳的老公陈建国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地上全是烟头。
看到我来了,李芳站起来,眼圈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憔悴得像生了一场大病。
“颖姐,你咋又来了?”
“不放心你。”我看了看她婆婆,“怎么样了?”
“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血压太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李芳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婆婆有高血压,平时吃药控制着,昨天被那个赵磊一吓,血压一下子窜上去了,人当场就晕了。”
“赵磊呢?”
“派出所找到了,批评教育了一顿,让他在派出所写了保证书,说以后不再骚扰我们了。”李芳苦笑了一下,“可谁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做到?他之前也写过保证书,转头就又来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亮晶晶的眼睛,现在像蒙了一层灰。
“李芳,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生活?”
她愣了一下:“换地方?去哪儿?”
“去城里。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颖姐,我不是没想过。可我们一家老小都在这里,我爸妈在这里,我公婆在这里,我闺女在这里上学。我们能搬到哪儿去?搬到城里,房子呢?工作呢?我闺女上学怎么办?哪一样不要钱?我和建国一个月加起来才挣多少钱?”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这就是现实。不是不想逃,是逃不起。
农村人的根扎得太深了,拔出来,带出来的不是土,是血。
我从医院出来,在门口站了很久。
秋天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脸上,像刀子刮。我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李芳说的话。
“我们逃不起。”
是啊,逃不起。可如果不逃,这个局怎么破?
我想起我那个做律师的同学说过的一句话——“有时候,解决问题的方法不在法律条文里,而在舆论里。”
舆论。
我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通了一个号码——我在县融媒体中心工作的大学同学,林晓。
“晓晓,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电话那头,林晓的声音清脆响亮:“说呗,啥事?”
我把李芳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林晓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这事儿我听说过,镇派出所的同志跟我提过,说有个男的骚扰一个已婚妇女,还闹到了人家婆婆那里,搞得人家住了院。他们也很头疼,说这个人不犯法不违法,就是恶心人,他们也没办法。”
“那你们能不能报道一下?把这件事曝光出去,让舆论给他压力?”
“这个……”林晓犹豫了一下,“颖儿,你也知道,我们做报道是要讲政策的,这种个人情感纠纷,报道出去容易引发争议。而且,赵磊的行为虽然可恨,但他确实没有违法犯罪,我们报道的话,也要注意分寸。”
“那就做一期关于‘情感执念与法律边界’的专题,把这件事作为案例,隐去真实姓名和地点,讨论一下这种‘不违法但恶心人’的行为,到底该怎么处理。这不是新闻,是深度报道,你们不是经常做这种吗?”
林晓想了很久,最后说:“我跟领导汇报一下,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我开车回了村。
一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赵磊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跟李芳在一起。可李芳已经结婚了,不可能。他退而求其次,想见李芳一面。可李芳不愿意见他。他再退,想跟李芳的家人“说说话”。可“说说话”只是表象,他真正想要的,是让李芳的家人帮他劝李芳,让李芳回心转意。
他像一头撞进迷宫的困兽,找不到出口,就越撞越猛,越撞越疯。他不明白,迷宫没有出口,不是因为他不够努力,而是因为——他一开始就走错了门。
一个星期后,林晓给我回了电话,说领导同意做这个专题,但需要采访当事人。
我问李芳愿不愿意接受采访。她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颖姐,我不想闹大,我就想让这事赶紧过去。”
“可你不闹大,这事就过不去。”我说,“赵磊就是觉得你们好欺负,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来骚扰。如果你不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他会一直来。”
李芳低着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可我婆婆……她要是知道我要接受采访,肯定会骂我的。她觉得这事丢人,觉得是我在外面招蜂引蝶,才惹来这些事。”
“你婆婆那是封建思想,你不必在意。”
“我在不在意有什么用?她是我婆婆,我每天都要面对她。”
我叹了口气,知道这件事不能急。
农村的人际关系太复杂了,不像城里,关上门谁也不认识谁。在农村,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人议论、被人评判。接受采访,意味着把家丑外扬,意味着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对李芳这样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来说,这需要太大的勇气。
最终,林晓还是做了那期专题,只是隐去了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信息。
专题播出后,引起了不小的反响。评论区里,有人骂赵磊是疯子,有人同情李芳的处境,也有人讨论法律该如何完善,才能更好地保护被骚扰者的权益。
我转发了那条专题的链接给李芳,她只回了一句话。
“颖姐,谢谢你。”
我不知道这件事最终会怎样收场。
赵磊会不会就此罢手?李芳能不能回到正常的生活?她婆婆会不会改变对她的看法?这些问题,我一个都回答不了。
但我能做的,已经做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命运,交给那个谁也说不清楚的、叫作“天意”的东西。
又是一个周末,我回了村。
张婶家的大门开着,院子里晒着几床被子,花花绿绿的,在阳光下泛着洗衣粉的味道。张婶坐在门口择菜,看到我来了,笑了笑,笑容比上次见面时舒展了不少。
“赵磊最近还来吗?”我问。
“没来了。”张婶把一根葱的枯叶掐掉,扔进垃圾桶,“听说他爹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了,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反正这一个多星期没见着人了。”
“那就好。”
“李芳也回厂里上班了,她婆婆出院了,虽然还是没好脸色,但至少没再闹了。”张婶叹了口气,“日子总得过,慢慢熬吧。”
我坐在她旁边,帮她择菜。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远处传来鸡鸣狗吠的声音,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和,好像那些糟心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我知道,有些伤疤一旦留下,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李芳的人生,被一个执念太深的男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这道口子会不会愈合,需要多久才能愈合,谁也不知道。
我只希望,她能挺过去。
就像我们所有人一样,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着、喘息着、往前走着。
不求大富大贵,不求万事如意,只求——平安。
夜深了,我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头顶的星空。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田颖姐,我知道是你。你去找过赵磊,你去找了记者,你以为你做的这些事我不知道?你以为你是在帮李芳?你错了。你越是这样,我越不会放手。我要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是真心对她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
短信的结尾,是一个笑脸符号。
:)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满天繁星。
夜风很凉,吹得院子里的枣树沙沙作响。
我想起小时候,夏天的晚上,我和李芳躺在晒谷场的草席上数星星。她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说:“颖姐,那颗星是不是离我们最近?”
我说:“不知道,可能吧。”
她说:“那我要对着它许个愿,等我长大了,要嫁一个对我特别好特别好的人,像这颗星一样亮。”
我笑了:“你这愿望也太具体了吧,连亮度都规定了?”
她也笑,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声清脆得像夏天的风铃。
二十年过去了。
那颗星还在天上亮着。
可许愿的女孩,已经不记得自己许过什么愿了。
或者说,生活没有给她机会去实现那个愿望。
我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那条短信转发给了李芳,然后拨通了林晓的电话。
“晓晓,那条短信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觉得该怎么办?”
“保留证据,交给派出所。这已经是变相的威胁了,性质不一样了。”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忽然想起一句话——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恨,是爱错了方向。
赵磊的爱,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他不明白,爱一个人,不是占有,不是纠缠,不是让对方的生活变成地狱。爱一个人,是尊重她的选择,祝福她的幸福,哪怕那幸福与你无关。
可他不明白。
或者,他不想明白。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树枝拍打着窗户,发出“啪啪”的声响。
我关上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扎着羊角辫、露出小虎牙的女孩,在晒谷场上追萤火虫,笑声像银铃一样,回荡在夏天的夜里。
那时的我们,不知道什么叫执念,什么叫绝望,什么叫爱而不得。
那时的我们,只知道萤火虫很美,星星很亮,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