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笔落(2/2)
莫里斯看到这条后当场拍了桌子,认为这是对人身自由的不可接受的限制,要求删除。
卡努伊也觉得这条有些过分——他已经把公司卖了,难道连谋生的权利都要被剥夺?
杨开听到汇报后,想了一会儿,给出了修改意见:
竞业限制保留,但期限从十年缩短为五年,范围从相同或类似业务缩小为直接竞争的钟表珠宝品牌,并且——
最关键的一点——
公司每年向卡努伊支付一笔竞业限制补偿金,金额为他离职前三年平均年薪的百分之五十。
这个修改方案,既保留了对核心商业秘密的保护,又通过补偿金的方式平衡了卡努伊的个人利益,还把期限和范围都压缩到了合理区间。
卡努伊得知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可以接受。”
第二次是因为品牌使用授权的细节。
杨开原来提出的方案是,品牌使用权归合资公司所有,卡地亚家族保留署名权但不享有使用权。
莫里斯提出了异议,认为这等于把家族的姓氏彻底了。
卡努伊虽然不太可能在将来另起炉灶再造一个卡地亚,但他不能接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用这种屈辱性的条款。
杨开在这点上倒是很痛快:“署名权加有限使用权,都可以给。
但必须明确——
卡努伊先生个人或卡地亚家族未来如果创立新的品牌,可以使用’卡地亚’作为品牌名称的一部分,但不得使用卡地亚现有的商标标识、品牌字体和视觉系统。
也就是说,名字可以用,但不能让人产生混淆。”
这个方案合情合理,卡努伊没有异议。
第三天傍晚。
一切就绪。
签约地点选在了卡地亚巴黎总部大楼的二楼贵宾厅。
这间贵宾厅不大,但极具格调——
墙壁上裱糊着淡金色的丝绸壁布,天花板的石膏浮雕是十八世纪的风格,角落里摆放着一尊卡地亚早期制作的银质猎豹雕塑,窗台上是一瓶新鲜的白色百合,幽香若有若无。
房间中央,一张椭圆形的胡桃木桌子上,铺着深绿色的丝绒桌布。
桌布上摆放着三份合同——法语版、中文版、英文版——每份都厚得像一本小型的词典。
合同旁边,是一支镶嵌着卡地亚标志的限量版钢笔,笔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杨开提前十分钟到达。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手工定制西装,白色衬衫,深蓝色领带,没有佩戴任何饰品。
简洁、干练、不张扬——这是一个来谈生意的样子,不是来炫耀的。
卡努伊几乎与他同时抵达。
这位卡地亚家族的当家人换上了一套正式的黑色三件套,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卡地亚家族徽章——
那是他祖父传下来的,平时很少佩戴,但今天,他觉得应该戴上。
两个人在桌前落座,隔着那份厚重的合同,彼此对视了一眼。
没有多余的寒暄。
杨开先开口,语气平静:“卡努伊先生,在签字之前,我想最后确认一件事——
您对这些条款,是否还有任何疑问或者异议?如果没有,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卡努伊的目光从合同上扫过,又抬起头看着杨开,缓缓摇了摇头:“没有了。该谈的,这三天都已经谈清楚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杨开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抖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紧张的信号,而是一个人在做出重大决定之后,身体本能的反应。
杨开点了点头,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陆征。
陆征微微颔首,表示一切程序无误。
卡努伊也看了一眼身后的莫里斯。
老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同样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好。杨开伸出手,拿起了那支钢笔。
笔帽被拔开的一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杨开翻开英文版合同——按照约定,英文版是最终效力版本——翻到最后一页的签名栏,手腕微微悬空,笔尖落在纸面上。
他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画流畅,力道均匀,没有一丝犹豫。
三个汉字加两个拼音字母,占满了签名栏的空间。
写完之后,他将笔递给卡努伊。
卡努伊接过笔,手指触碰到笔杆的一刹那,停顿了大约两秒钟。
这两秒钟里,他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小时候,祖父牵着他的手走过和平街的这家店铺,指着橱窗里的珠宝对他说:
“记住,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橱窗上面那个名字——那是我们家族的荣耀。”
他想到了父亲在病榻上拉着他的手,用沙哑的声音说:“卡努伊,卡地亚交给你了……不要让它在你手里断了。”
他想到了过去十年间,每一次家族会议上那些无休止的争吵、指责、推诿,每一个家族成员都在为自己争取利益,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为卡地亚的未来承担真正的责任。
他想到了精工舍那个日本人递过来的收购方案,冰冷的数字后面藏着怎样贪婪的獠牙。
然后,他想到了对面这个年轻人——杨开——三天前说过的那些话。
“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事,华夏人做不出来——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因为我们的文化不允许。”
“卡地亚的故事,不会结束。只会换一种方式,继续讲下去。”
卡努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
笔尖落下。
他的签名比杨开的要慢一些,每一笔都带着一种沉重的仪式感。
那不是一个商人在签合同,更像是一个家族的族长在做出最后的决断——把祖辈传下来的东西,交到了一个异国年轻人的手里。
“PierredeCartier-Kanu?”
名字写完的最后一笔,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微小的墨点,像是一滴凝固的眼泪。
卡努伊将笔放下,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看合同上的名字,而是抬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灯光在他苍老的面孔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征和莫里斯分别作为见证人,在各自的签名栏上签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