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4章 鸟之将亡其鸣也悲(2/2)
李星群沉默了片刻,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服输的执拗。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上赵受益的视线,正色道:“父皇,虽然我现在无法反驳你的话,也承认你所说的都是现实中的难题,但我依然相信,事在人为。我未必不能找出一条既不违背理想,又能解决这些问题的道路。”
赵受益看着他眼中的坚定,脸上露出了一丝罕见的赞赏之色,他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好,好!不愧是徽柔看重的人,有这份心气,朕很欣赏。那朕倒想要看看,你究竟能走出一条什么样的路来。只可惜,哎!”
赵受益望着李星群眼中未散的怔忪,枯瘦的手掌在案几上轻轻摩挲,青铜灯的火光映着他眼底的浑浊与决绝,声音带着濒死之人特有的沙哑:“只可惜,我是不能到那天了。这一次叫你过来还有一个目的,也是对你进行托孤了。”
李星群心中一震,方才因赌约而起的激荡尚未平息,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托孤”二字砸得心神激荡。他挺直脊背,敛去所有杂念,神色凝重如铁,正色道:“父皇您请说。”
“刚才朕也给你说了,你的三位皇弟,也都服用了长生不老药。”赵受益的目光飘向密室深处,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了那座金碧辉煌却暗藏汹涌的皇宫,“所以朕哪怕非常不情愿,为了大启的江山,也只能传位给懿王。朕知道懿王欲图谋不轨,可朕偏选择听之任之——但是!”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凌厉如出鞘的利刃,“就像方才朕说的,朕不想那么轻易交给懿王。”
李星群眉头紧锁,望着眼前这位帝王眼底的挣扎,忍不住摇头:“陛下您这又是何苦呢?怎么说呢?感觉您非常纠结这个事情。”
“纠结?”赵受益自嘲地笑了笑,笑声中满是压抑多年的怨气,毫不掩饰地倾泻而出,“站在赵家子孙这边来说,传给懿王是最好的选择,毕竟他手握长生药的秘密,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但是!无论是站在一个父亲的角度,看着他步步紧逼,觊觎兄长的皇位;还是站在我赵受益一个人的立场来说,我都打心底里反感传位给这个野心勃勃的逆子!所以,朕要赏赐给他一个他一辈子都拖不掉的罪孽。”
李星群心中一凛,隐约猜到了几分,却又不敢深想,只能再次摇头劝阻:“您就不怕事情的发展超出您的控制吗?比如说您的几位皇子互相争斗,重蹈当初八王之乱的覆辙?”
“你太小看懿王了。”赵受益缓缓摇头,语气中带着洞悉全局的冷静,“朝廷中不少人都知道长生不老药的事情,他们早已暗中站队懿王。朕现在若是真对懿王出手,打破这份表面的平静,才会立刻引发乱战。可朕没有必要出手,不是吗?”
李星群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拱手问道:“那么父皇你有什么安排吗?”
赵受益的目光柔和了些许,落在李星群身上,带着几分托付重任的郑重:“师师跟了朕半辈子,当初朕下命令让你拜师师为干娘,如今既然是干娘,你就有义务为她养老送终,这一点没有问题吧?”
“没有问题。”李星群毫不犹豫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这些年若非干娘暗中照应,儿臣在朝中早已步履维艰,这份恩情,儿臣自当报答。”
“那就好。”赵受益微微颔首,继续说道,“你三个皇弟,朕选了他们的后代,都是一岁前的幼儿,等会就由你带走。或者说,这些孩子,都是朕精心选出来的。朕在一年前就做了准备,在他们的饭菜里暗投了药物,让他们差不多时间生孩子,就是为了今日。”
李星群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心中暗叹帝王心思之深沉:“父皇你还真早有所准备。这三个孩子,我会好生照顾,就算是看在我是他们姑父的身份,也绝不会让他们受半点委屈。”
赵受益这才露出一丝放心的神色,点了点头,话锋却又转向了过往的恩怨:“既然你答应了,朕也放心了。回到最初的问题,这些年,你只看到了朕对你的打压,却不知道朕也是换了一个角度在保护你。只要是改革,就必然会伤害一部分人的利益,那些守旧势力多次弹劾你,欲除之而后快。为了朝廷势力的稳定,朕必然要给那些人一个交代,所以适当打压你,也是为了释放一些压力——毕竟堵不如疏。若是一味地保护你,所有人都会清楚你是朕的人,朕若不在了,你又该如何自处?至少在朕的打压下,你这些年为了自保,不是很好地投靠在懿王麾下了吗?你现在是懿王的下属,等过两天懿王登基,你便是从龙之臣之一,明白了吗?”
李星群浑身一震,过往那些被打压的委屈、被猜忌的愤懑瞬间涌上心头,他望着赵受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父皇您为什么不早点说,让儿臣误会了您这么多年?”
“知道真相和不知道真相,你的态度是完全不一样的。”赵受益轻轻摇头,眼神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期许,“你呀,性子太直,心思都写在脸上,很容易被人看穿。若是让你知道了真相,你对懿王的虚与委蛇便会破绽百出,到时候你就成不了真正的从龙之臣,只会成为懿王第一个清除的目标,明白了吗?”
李星群怔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那些年的隐忍与不甘,此刻都化作了对眼前这位帝王的复杂心绪。他定了定神,再次问道:“那父皇,我现在该怎么办?”
“李师师和你的三个侄儿,朕会让人连夜送到上海,你派人接应便是。”赵受益的语气愈发急促,显然已是时日无多,“你现在即刻返回西北,无论你在那里做什么,都要做一件轰动朝野的大事,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在西北安分守己。至于原因,很简单——证明懿王篡位之事,与你没有半分直接关系,你只是一个忠于新君的从龙之臣,明白了吗?”
“儿臣明白了。”李星群重重颔首,眼中已无半分迷茫,只剩坚定。
赵受益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不容置疑:“快走吧,朕没有时间再给你儿女情长了。记住,护好师师,护好孩子们,也护好你自己——吕宋的赌约,朕还等着看结果。”
李星群望着这位一生纠结、一生谋划的帝王,深深一揖,转身便向密室外走去。青铜灯的火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映在冰冷的石壁上,步履坚定,没有半分迟疑。密室中,赵受益独自坐在案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枯瘦的手指缓缓握紧,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随即又被无尽的疲惫所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