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6章 府中密议（2/2）

他拿起案上的毛笔，在舆图上圈出三个地点：“待殿下根基稳固，再寻机处置。或诬其谋反，或使其‘病逝’，皆可。昔年汉武帝刘彻，登基之初受制于窦太后，待亲政后，逐步削夺诸侯王权力，推行‘推恩令’，终至天下归心。殿下只需效仿此法，循序渐进，何愁不能铲除后患？更可效仿曹丕——魏文帝登基后，虽未直接诛杀曹植，却以‘七步成诗’相逼，使其终身不得参政，最终抑郁而终。殿下若不愿背负杀弟之名，这般‘软刀子割肉’，亦是良策。”

韩维补充道：“荆公所言极是。同时对四人动手，动静太大，极易引发兵变。若先取陛下性命，再安抚三位皇弟，待他们离京之后，便可逐个击破。届时殿下名正言顺，天下人只会以为三位皇弟是‘水土不服’或‘意图谋反被诛’，谁会怀疑到殿下头上？更何况，殿下是陛下早年收养的义子，若陛下临终前（实则伪造遗诏）将皇位传于殿下，三位皇弟便是‘觊觎皇位的乱臣贼子’，殿下诛杀他们，反倒是‘清君侧、正朝纲’，会被史书称颂。”

李宪也附和道：“属下在宫中多年，深知陛下的软肋——他最看重皇嗣，却又忌惮三位皇弟夺权。殿下登基后，可立陛下幼子（若有）为皇太孙，以‘辅佐幼主’为名，总揽朝政。如此一来，既堵住了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又能名正言顺地掌控大权，待幼主长大，再行废立之事，岂不是万无一失？至于三位皇弟，他们本就不是殿下对手，待其离京，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殿下处置。”

赵宗实沉默良久，指尖的冷汗渐渐干涸。他看向案上的《商君书》，又看向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心中的疑虑被王荆公的深谋远虑渐渐驱散。是啊，成大事者，岂能因一时之仁而错失良机？隋炀帝、秦二世虽背负骂名，却也成就了一代霸业；唐太宗虽杀兄弑弟，却开创了贞观之治。他本是陛下明诏收养的长子，为大启付出二十余年心血，皇位本就该是他的，三位皇弟不过是后来者，他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何错之有？历史向来是由胜利者书写，只要他能登基称帝，日后史书如何记载，还不是由他说了算？

“好。”他终于下定决心，重重一拍案几，“便依荆公之计！”

就在此时，王陶忽然开口：“殿下，还有一事需斟酌。”他拿起今日被罢免官员的名录，“陛下今日罢免了吏部尚书、礼部侍郎等七位要职，这些职位皆是朝中要害。若我们按原计划后日动手，这些空缺职位尚未填补，届时朝中人心浮动，恐难掌控。不如暂缓三日，待我们将自己人安插进去，再行起事。”

众人皆是一怔，随即纷纷点头。邵亢道：“王大人所言极是。吏部掌官员任免，礼部掌祭祀礼仪，兵部掌军备调度，这些职位若落入他人之手，起事之后，政令难行。我们需用这三日时间，将心腹之人安插进去，确保登基后朝政畅通。”

张亦凝也道：“属下也需三日时间，与张孜、马怀德敲定具体的布防细节，确保禁军万无一失。且城外三营的粮草，还需再调度一番，以防兵变时粮草短缺。更重要的是，需派人密切监视三位皇弟的动向，确保他们在起事当晚没有察觉，不会提前发难。”

赵宗实沉吟片刻，颔首道：“也罢。就推迟三日，五日后动手。”他目光扫过六人，语气变得坚定，“这三日，诸位各司其职：李宪大人，务必确保宫中眼线无误，汤药之事万不可出差池，同时严密监视三位皇弟与宫中联系；张亦凝大人，协调好禁军布防与粮草调度，派人紧盯三位皇弟的府邸与军营；韩维、王陶、邵亢三位大人，尽快填补官员空缺，掌控六部，尤其是吏部与兵部，确保起事之后政令畅通；荆公，劳你拟定登基后的各项政令与伪造的遗诏，确保万无一失。”

“臣等遵旨！”六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烛火摇曳，将七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映在石壁上，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正蓄势待发。赵宗实拿起案上的玉佩，紧紧攥在手中，玉佩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让他心中的野心愈发炽烈。他知道，五日之后，京城必将血流成河；但他更知道，唯有踏着鲜血，才能登上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他本是被选中的继承人，如今不过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哪怕背上弑父之名，哪怕要铲除三位挡路的皇弟，他也在所不惜。

夜色如墨，李宪身着便服，借着宫禁换班的间隙，从懿王府侧门悄然离去。他避开巡夜禁军，沿着宫墙根的阴影疾行，腰间的令牌在暗夜里闪过一丝微光，顺利通过三道宫门，最终抵达内侍省的值房。王继恩早已在此等候，这位深得陛下信任的内侍省押班，此刻正背对着门，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墙上，显得愈发深沉。

“都打探清楚了？”王继恩头也未回，声音低沉如古井。

李宪躬身行礼，压声道：“回押班大人，赵宗实与王安石等人已敲定大计，定于五日后动手。第一步遣王怀隐在陛下汤药中加‘牵机引’，第二步由张亦凝率城外三营接管内城防务，张孜、马怀德响应控制九门，第三步韩维等人联名劝进。至于三位皇弟，他们计划先封王遣出京城，日后再逐个处置。此外，因朝中七位要职空缺，他们打算这三日安插心腹填补，稳固后方。”他顿了顿，补充道，“赵宗实还派人以西域奇药拉拢李璋，许其镇国大将军之位，要他届时按兵不动。”

王继恩缓缓转身，眼中无波无澜：“知道了。随我去乾清宫。”

乾清宫寝殿内，药气弥漫。赵受益卧在龙榻上，面色苍白如纸，鬓边的白发在烛火下格外刺眼，唯有那双眼睛，虽半睁半阖，却透着洞悉一切的平静。王继恩轻步上前，将李宪所言一一禀报，从五日后的起事时辰到各项部署，再到拉拢李璋的细节，无一遗漏。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李宪垂首立在一旁，掌心沁出细汗。他原以为陛下会震怒，会下令即刻抓捕赵宗实等人，却见赵受益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掠过殿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声音平淡无波，既无怒意，也无惊慌，仿佛只是听闻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王继恩躬身退下，李宪亦随之离去。寝殿内重归寂静，赵受益缓缓闭上眼，指尖轻轻叩击着龙榻扶手，节奏平稳，一如他心中早已铺就的棋局。五日后，京城注定风雨飘摇，但这场权力的游戏，终究要由他这位真正的执棋者，落下最后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