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 痴聋才可为阿翁(2/2)
他回到龙椅前,坐将下去,拍了拍扶手,勉力挤出一点笑容,像是自嘲,又像是失地道:“裴监,不痴不聋,不做家翁。这句话,如今倒应在我身上了。”
裴寂从他语气中提出了疲惫,悄悄地看了他一眼。
李渊是北周天和元年生人,今年五十四岁,也不算很老,可是此刻坐在龙椅上的他,眼角的纹路却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道道深得分明。当年在晋阳宫通宵达旦地欢饮时,他红润饱满、意气风发的圆脸,如今已瘦了一圈,下颌的线条松弛地垂下来,脖颈上的皮肤也显出了几分老年人的松沓。还有胡须,就莫与当年相比了,纵是与几日、旬月前相比,也仿佛稀疏泛白了更多,根根如霜染就,风一吹便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飘於地。
裴寂忽然觉得一阵恍惚。
两年前,曾经的在晋阳宫中与他对饮、笑谈天下的唐公,仿佛还是昨日的事。
他记得很清楚,有一个夏夜,晋阳宫的后殿里凉风习习,杨广在宫中的嫔妃与宫女们列坐两旁,笙箫丝竹,歌舞升平。李渊喝到半酣,不知怎地来了兴致,亲自剑舞一段,然后揽着他的肩膀,指着殿外漆黑的夜空,裴监,今虽海内扰乱,然若可掌精卒十万,板荡不足定也!
是夜,星垂四野,剑气裂云。
彼时彼刻之李渊,虽也已五十出头,可如何有今日老态?
后来进了长安,废了代王,坐上了龙椅,李渊的意气风发达到了顶点。登基之日,他立在太极殿前,望着丹陛下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特地转头,朝站在百官之首的裴寂笑了笑。
笑容里,有得意,有踌躇,更有一种“天下终将尽在我手”的笃定。
裴寂至今还记得这个笑容。
可如今,龙椅上坐着的这个人,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掏空了。他的肩膀不自觉地佝偻着,手指放在扶手上,偶尔会无意识地微微发颤。他的眉宇间总是笼着一层阴翳,挥不去、擦不掉,连笑起来的时候,阴翳也仍旧悬在眼角的皱纹里,怎么化也化不开。
短短两年,裴寂却只觉得恍如隔世。
他心中一阵酸楚,默然了片刻,收拢心绪,乃再次宽慰进言,道:“陛下,贼虽渡河,朝中虽人心有动荡,只要潼关与肤施、延安不失,终究患耳。陛下仍是当以龙体为重!”
李渊抬头,张了眼殿顶的蟠龙藻井,脸上的自嘲、失扫去,他不再去武士彟,也不再问裴寂可有闻听到还有没有别的朝臣与屈突通暗通,他的声音好像恢复了日常的沉稳,将话题就着裴寂所言,扯回到了当前局势,道:“裴监,适才殿上军议,所议之策只是权宜之计。如何化解当前危局,还须良策。我意,便调兵开赴冯翊的同时,一面去旨潼关,令大郎稳守勿动,不可因此自乱阵脚;一面去旨临真,问一问二郎,看他有何应对之策。你觉得如何?”
裴寂恭声应道:“陛下圣明,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李渊就不再多。
他伏在御案前,亲自提笔,当下给李建成、李世民各写了令旨一道。
先给李建成写。笔锋纸,墨迹点点渗入纸纹。他令太子稳守潼关,无论关中如何动荡,绝不可开关出战,也不可遣一兵一卒回援。写完这一封,搁下笔,略揉了揉手腕,又换过新纸。
给李世民的这一封,写得更慢些。
写到一半,他停了停笔,像是斟酌措辞,末了才又伏下去,将后面几行一口气写完。
这两封信,一封是压舱石,一封是问路石。
一封要稳住潼关,一封要问计於千里之外的临真。
写罢两旨,他将笔搁在笔山上,待墨迹干透,亲自用了玺印,交给裴寂。
裴寂双手接过,仔细封缄了,交给殿外候着的黄门,令即刻遣使发出。
……
接下来的两天,长安城中军令频下,下给北地、安定诸郡的调兵文书雪片般飞出城去。
只北地等地的地方守军,毕竟战力不够强,城中守军故而到底也还是被抽调了一部。
第三日清晨,抽调出的三千兵马,点齐之后,冒着细雪,出城北行,就当先往冯翊方向开去。
马蹄踏过覆雪的官道,将雪泥踩得稀烂,队伍拖得很长,士卒脸上多是惶惑。出城远观的百姓中,有人低声议论,消息灵通的这是去冯翊打汉贼的,又有人汉贼势大,冯翊怕是早丢了,去了也是白去。很快差役过来喝止,人群便散了,各回各家,将门窗关得更紧了些。
也就在这三两日之间,长安城的米价又涨了一成。
且也无须多言。
就在长安守军三千出营北上,李渊给李建成、李世民的令旨,一道已送抵潼关,另一道尚在风雪中赶往临真的路上之时。
蓝田关外,汉军营中,正有人话的声音从帐中传出,而北地郡中,秦琼刚接到了一道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