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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8章 赤发守灵人 三载叩心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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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天山北麓,燕山残脉。

光阴以它惯有的钝感潦草掩埋着创伤。崩塌的峰峦被风沙勉强塑出柔和轮廓,大地却无法痊愈——

那些深逾百丈、狰狞如大地泪痕的裂谷,那片片被热血反复浇灌、终年弥漫着铁锈与焦土气息的“死域”,仍在无声控诉着两年前那场近乎神话时代的“诛神”之战。

数万座无名坟冢,依着山势层叠肃立,面向昔日的屠场。

冢前无碑。冢周,是望不到尽头的、由断裂兵刃、粗糙木牌、甚至是染血石片组成的寂静森林。每一件残缺之物,都标记着一个无法归葬的英魂。朔风穿行其间,呜咽声起伏连绵,恍若百万亡灵永不沉寂的叹息。

海宝儿跪在冢群最前方。

他一头赤发,在北地长风中如不熄的狱火,又似干涸已久的血痂。粗麻白衣早已泛黄,膝头处补丁叠着补丁。

三年的风刀霜剑,磨去了他面上最后一丝属于少年的柔软,雕琢出冷硬如岩的轮廓。唯有一双眸子,深不见底,静如古井,倒映不出天光云影,只沉淀着化不开的墨色。

黎姝昕与冷凌烟静立于他身后三丈之地。三载寒暑,她们在此结庐相伴,轮替守候。黎姝昕眉宇间褪去了稚气,凝练为一种柔韧的沉静;冷凌烟则愈发缄默,时常遥望天际,目光常常穿透虚空,落在无人知晓的远方。

残阳西坠,将三道孤影拉得很长很长。

海宝儿缓缓抬首,目光掠过那片无声的碑林,最终落向天际线处朦胧的天山剪影。柳元西便永镇于彼处,七星封魔。然而这“永镇”二字,重若千钧,是以何铸就?!

记忆的碎片总在不经意间割裂现实的平静:祖父单膝触地、胸前空洞的残躯;恩师化作光尘前,那抹了然与憾恨交织的淡笑;赤山铁骑在魔焰中熔化的最后冲锋;楚州子弟以血肉筑墙时,眼中焚烧的决绝;图雅回眸一瞬,嫣然化入血色壁垒……

百万生灵,因他当年振臂一呼,尽化劫灰。为了赎罪,这三年来,他谢绝了所有前来拜访和探望的人,包括武朝公主武承零、青羌公主姜璇玑等知己,甚至还包括,大妈田秀姑!

“为了复仇、为了所谓的道义,我所择之路……当真无误么?”嘶哑的低语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顷刻便被风吹散。这三载春秋,此问反刍于心,问冢,问天,叩问己魂。

倘若当初不执意汇聚天下兵锋,不发动那玉石俱焚的决战,是否便不会有这填壑盈野的牺牲?或许柳元西的登神之路会延缓,或许浩劫不会如此酷烈……那些湮灭的姓名背后,本应有截然不同、炊烟袅袅的人生。

“师弟。”冷凌烟的声音自身侧传来,平静无波,“三日前,浮青阁急报。武朝京畿,武皇沉疴难起,太子武承煜虽已继位,然圣旨不出宫门,四方皆有‘自保’之声,不奉诏令。升平帝国,风氏联合相衣门,借‘清君侧’之名举兵,连破三州,烽火已逼近帝京。”

海宝儿肩背几不可察地一僵,并未回首。

黎姝昕亦缓步上前,声线轻柔却沉重:“天医门布于各国的七十一处善堂,三年来收治的兵祸流民、伤病百姓,已逾两百一十万之众。官鳌门主传讯,库中药材,尤是金疮、防疫诸类,已然见底。各地豪强趁机兼并,盗匪如蝗,易子而食……人间惨剧,复现于野。”

海宝儿阖上了眼帘。

看,这便是他倾尽所有、“换来”的太平。魔神虽镇,可深植于人心的贪嗔痴慢疑诸魔,却似被那场灭世之战彻底释放,于秩序的废墟上疯狂滋长。旧日纲常崩解,新的法理未立,野心与苦难在每一寸焦土上竞相蔓生。

“我们……守得住这残山剩水么?”他问,更像是对自身灵魂的质询。

冷凌烟默然片刻,道:“符元门主已亲率挲门精锐潜入武朝京师,浮青阁暗桩尽数启动,一面竭力护持新君,一面密查四方不臣实证。乱局纷繁,暗潮汹涌,恐非一时可靖。”

黎姝昕接言:“东莱国中,爷爷联合诸老臣,勉力维系局面,尚能自海路筹措些许物资以济天医门。可沧海一粟,难救燎原之火。天下太大,创痕……太深。”

海宝儿缓缓起身,久跪的骨节发出细微轻响。他转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位女子,残阳余晖为他赤红的长发镀上一层悲壮的鎏金。

“三年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渗入了一丝斩断彷徨的决意,“该尽的哀思,已尽。该受的煎熬,已受。这疮痍人间……等不及谁人慢慢疗伤。”

他行至冢前,抬手,并非触碰任何具象之物,而是虚空拂过那万千木石标记,似在为百万英灵抚平额间的烽烟。

“爷爷,师父,诸位前辈,无数兄弟……”他低声言语,亦如立誓,“你们以性命置换的,不应是这般风雨飘摇的人世。若天地失序、生灵倒悬,那么诸位的血,才是真正白流了。”

他再度转身时,目光已然不同。那口古井般的眼眸深处,有一点星火燃起,微弱,却执拗地拒绝熄灭。

“传令。”

冷凌烟与黎姝昕神色肃然。

“其一,以天医门、挲门、浮青阁三方之名,联署发布《安民告天下书》。昭告四海——魔魁既伏,乱世当终。我等愿倾力协辅各国朝廷,靖平内患,匡扶秩序,救死扶伤。”

“其二,天医门所属一切医馆、药寮、巡诊队伍,优先救治一切兵祸伤患与流离百姓,开放所有储备药仓。由官鳌门主总揽调度,若遇困厄,可凭我信印,向各州府‘商借’粮药,以拯急难。”

“其三,挲门暂停一切暗杀契约,转入‘卫道’与‘靖平’之职。二爸继续坐镇京师,护持天子。另遣精锐,协助各地官府,剿灭趁乱肆虐匪盗,弹压戕害无辜乱兵。切记——只诛元恶,胁从者若肯悔悟,当予以生路。”

“其四,浮青阁启动‘天罗’情报网络,监察天下所有已成气候的势力动向,尤须紧盯狼神教余孽,及一切可能觊觎天山封印、柳元西遗泽的宵小。所有情报,实时共享于天医、挲门。”

他每言一事,语气便凝实一分,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曾号令百万联军、意气风发的“天下兵马招讨使”,正从血与火的余烬中挣扎起身,即便修为折损,即便魂伤未愈。

“可是相公。”黎姝昕凝望着他依旧苍白的侧脸与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忧心忡忡,“你的神魂之伤……况且,我们如此深入各国内务,是否会引起猜忌反弹?时下诸国朝廷羸弱,最为忌惮的,或许正是……新的巨擘崛起。”

海宝儿望向那即将沉入群山之后的落日,赤发在最后的光晕中静静燃烧:“我这副躯壳,尚能支撑。至于猜忌……”他唇角牵起一丝近乎凛冽的弧度,“他们自然可以猜忌。但眼下,他们更需要有人救命,需要有人稳住将倾之局,需要有人收拾这破碎山河。我们此行,非为夺权,乃为‘支撑’。待他们喘息已定,若欲过河拆桥……”

余言未尽,冷凌烟与黎姝昕已然意会。历经生死轮回,这年轻人终是明了,世事非纯然黑白,慈悲亦需雷霆为伴。

“还有……”海宝儿腕部微动,那一直蜷缩沉睡的小黑龙迷迷糊糊昂起头。三载温养,虽未复旧观,但已能偶尔清醒,只是躯体依旧不过三尺,且嗜睡如故。“这家伙,也该见见世面了。”

小黑龙(上古恶蛟)甩了甩脑袋,咕哝道:“本座乃重伤之躯……亘古未有的重伤!小子,你这是苛待上古神兽……不对,说到神兽,你不是应该先去舂山接回那几个可爱的小家伙吗?为什么一定要拐走本龙……哎唷!”话音未落,已被海宝儿屈指轻叩额头。

“话痨!你现在可比它们还小。再说了,你的龙族威仪,于震慑邪祟、抚慰地脉尚有几分余力。随我走一遭吧。”

“去……去哪儿?”小黑龙不情不愿地重新盘回他腕间。

海宝儿最后望了一眼那漫山遍野的沉默冢群。

“先去武朝京师。”他迈开步伐,走向下山小径,赤发在渐浓的暮色中如一道流动的烙印,“让该坐稳江山者,坐稳江山。而后……再去拜会那些误以为乱世方是英雄沃土的‘豪杰’。”

“这人间,是该好好清扫一番了。”

三人一蛟的身影,渐次融入苍茫暮霭。

冢前,风声呜咽依旧,却糅入了一丝不同往昔的、渺茫却切实的希冀。

守灵三年,赤发如血。

哀思已寄,前路已明。

真正的战争,或许从来不是斩将夺旗的霹雳雷霆,而是在劫后的废墟之上,一砖一瓦,重建那名为“秩序”与“人心”的、脆弱而坚韧的苍穹。

而这征程,注定比诛灭神明,更为漫长,更为艰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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