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8章 师父(2/2)
“我很多思路都是通过阅读您的文章才有头绪的。”
卢卡斯谦虚道,
“如果您愿意给予一点宝贵的指导意见,我感激不尽。”
洛伦兹教授静静看着他,忽然,感慨了一声:
“没怎么变。”
卢卡斯没听清,由于没摸清教授习惯,不太敢问,怕留坏印象,只能保持着笑容。
洛伦兹教授没有解释,搅动着勺子,说了几个让卢卡斯激动的数据。
“白天那些设备都有人使用。”
他很温和,
“如果你想验证,可能得牺牲一点夜间时间了。”
那一刻的卢卡斯简直想放声大笑,恨不得立刻表忠心。
别说一点时间了,能随意使用实验室的器械,他愿意熬穿整个黑夜,白天接着工作!
一切如卢卡斯所愿,洛伦兹教授很宽容,也很慷慨。
这位老师好到让卢卡斯有些不真实。
他预想过自己可能会花上好几年的时间,慢慢熬着资历,一点点取得教授的信任,获得栽培。
然而事实是他得到了畅通的绿灯。
不到一年的时间,卢卡斯从一个小心翼翼观察教授喝咖啡究竟会放几块糖的新人,走到了可以拜访留宿教授家中的地位。
这意义重大。
此时的科学界看重出身与金钱,所以科研传承,比起有教无类,更像是中世纪的手工学徒制。
一位合格的老师不仅是知识传授者,更是学生道德、习惯、品行的全方位导师。
一个被真正看重的学生,需要通过模仿教授的一切,来“养成”科学家的品格,接手他留下的数据。
“共同生活”,是此时最高等级的师徒关系。
教授把有潜力的学生带回家,是一种极大的赏识。
这是一种宣告,意味着该学生已被视为“学术家庭成员”,未来会获得教授最强力的推荐和资源倾斜。
那段时间的卢卡斯格外愉快——
他随时可以请教问题,阅读洛伦兹教授私人藏书,接触教授的学术社交圈。
这是赫尔曼都不曾做到的事,不曾能提供的帮助。
更难能可贵的是洛伦兹教授的情绪异常稳定,居然是讲道理的。
而不是自顾自述说,要求,表达自身的厌烦与不快,然后甩手离开。
抛开学术上的帮扶,日常生活上洛伦兹教授的规矩也少得可怜。
卢卡斯都比他更加讲究。
洛伦兹教授不在乎一餐必须有什么汤,也没兴趣详细区分头盘与前菜的不同。
跟随他学习是一件与过去生活截然不同的,非常新奇的体验。
原来没有那么多繁琐的条例,只要自身的实力够强,世俗自然而然会为你让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卢卡斯甚至有点羡慕洛伦兹教授目前的状态,羡慕他作为一名科学家,该有的全都有了。
这种羡慕夹杂着对比——
强烈的恨意,意味着是无法遗忘。
卢卡斯经常会想起赫尔曼,想起那个为了研究永动机,生生拖垮了一个家庭,近乎是逼死母亲的东西。
洛伦兹教授似乎也在研究永动机,但他的情绪很淡,远没有赫尔曼那样的狂热执着。
世人并不清楚洛伦兹教授的所有研究项目,只知道他实验室里进行的那些研究,大多都非常务实,每一项专利,都会带来一笔丰厚的回报。
只有卢卡斯知道他私底下还在看早已被大众否决的永动机相关资料,偶尔会做一点数据比较着观察。
洛伦兹教授就这样勤勤恳恳兼顾着两头。
他花了大精力,把时间和金钱投入到赚钱的项目里,再用收益去投资几个他感兴趣的新奇课题。
所以跟在洛伦兹教授身后时,卢卡斯偶尔会想——
要是赫尔曼也能这样,也能放下清高的架子,脚踏实地一点,事情肯定不会走向最坏的结局。
妈妈不会郁结于心,她能留住自己的嫁妆,留住那最后的念想。
这样就算赫尔曼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卢卡斯也可以当一个合格的儿子,拥有一个哪怕只有母亲的家。
如师如父,如父如师。
接受着洛伦兹教授的照顾,成为他亲传弟子的卢卡斯,心底的那一根弦再一次动了。
他这一生争取过亲生父亲的喜爱,彻底失败了,最终是负担起了对亲生父亲最强烈的怨恨。
可命运似乎没有对他坏到底。
他迎来了一位新的长辈,一位被过去的他所期盼所想象过的。
更优秀得体,可以成为他的依靠,而不是他压力来源的“父亲”。
当然,卢卡斯清楚,清楚自己与洛伦兹教授没有血缘关系,是不能用父子关系来形容的。
他所受到的优待,大概率是因为他天资优越,又能在永动机这件事上继承洛伦兹教授的衣钵,让教授惜才了。
永动机不被大众接受,充满着各种污名化的非议。
卢卡斯感激洛伦兹教授的收留与指点,他在外对永动机闭口不言,维护着洛伦兹实验室的名声。
然而他的退让与小心,反而招致了一些流言蜚语。
在世人眼里,洛伦兹教授收卢卡斯为徒,并且迅速确定这小子的地位,使其一跃跨过了其他的实验助理,成为名声渐渐在外的“小洛伦兹”。
是一件非常不合理的事。
有猫腻,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那个卢卡斯到底是什么来头?
说是新来的发明天才,发明了什么?拿出来看看啊。
拿不出来?
啧啧啧,这是走了谁的后门,拿的推荐信上面盖了什么章,能让洛伦兹教授妥协?
过往履历的匮乏,让人们对卢卡斯的曾经,充满了偏向负面的想象。
卢卡斯听过不少,他一笑而过,不打算与这些庸俗之人争辩。
只要他自己清楚就好了。
清楚他是靠才华得到赏识的,清楚洛伦兹教授与他一样,根本不会向谁低头,是卢卡斯理想里完美的师父。
巴尔萨克夫人的遭遇让卢卡斯决不愿意向世俗妥协。
他压根不在乎旁人的议论,只有他在乎的人,才能刺穿他的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