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我回来了(2/2)
岛上稀稀落落住着几十户人家,多是方家族人和一些依附方家讨生活的凡人。
方衍锋带着方平落在岛西边一处宅院前。
宅院不大,土坯矮墙,木门半掩,院中种着一棵杏树。
枝干粗壮,树冠撑开来,刚好遮住半个院子。
方平落地之后,站在门口没有动。
看着眼前这棵杏树,再看着院子里晾着的几件粗布衣裳,以及墙根底下搁着的两把锄头和一只破旧的木桶。
方平目光有些恍惚。
这个院子和青柳村的老宅子,几乎一模一样。
连那棵杏树种的位置,都是一样的。
方衍锋在一旁介绍道:“曾祖说,方家搬到苦玄岛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照着祖宅的样子把院子建了起来,说是这才像个家。”
方平没有说话,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幼年的时候,他经常骑在大兄脖子上,伸手够头顶那棵杏树上的果子。
大兄踮着脚,一手扶着他的腿。
方平够到摘了一颗,咬了一口,顿时酸得龇牙咧嘴。
大兄则是在
后来方平觉醒了前世的宿慧,性子才变得沉稳,最终外出求仙,凭借毅力踏上了修仙之道。
如今想来,或许当年那个没有觉醒宿慧的山村少年,才是最快乐的。
方平随手将被封印的朱姓修士扔在地上,沉默了片刻之后,迈步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
东厢房的门关着,里面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方平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了门外。
……
屋内,一张旧木床上躺着一个老人。
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面色蜡黄,头发尽白,眼窝深陷,一双手枯瘦如柴,搁在被子外面,隐隐可见青筋。
他在咳,每咳一声,整个身体都跟着剧烈颤抖。
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妇人,约莫四五十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喂到老人嘴边。
“爷爷,把药喝了。”
老人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顿时苦得皱起了眉,摆了摆手。
“小文,不喝了。”
方孝文放下药碗,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老人靠在枕上,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道:“小文。”
“嗯?”
“我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方孝文手上的动作一僵,眼眶微微泛红,低声道:“爷爷别说这种话,您身子骨还硬朗着呢。”
方安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了,能活到一百岁,已经是邀天之幸了。”
他缓了口气,接着道:“咱们方家在苦玄岛上这些年,日子虽然不好过,但好歹族里出了四个修士,尤其是衍云,衍锋,衍恒这三个孩子,最有出息了。”
“有他们在,方家往后总不至于断了根。”
说到这里,老人沉默了一阵,屋里只听得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他才又开了口,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这辈子,最放不下的,还是你叔祖。”
方孝文端药的手微微一顿。
叔祖……
这些年她不止一次听爷爷提起过。
貌似自己幼年时期也曾与叔祖一起生活过。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早已忘记了他的音容相貌。
不过她却知道,叔祖是爷爷如今活下去的唯一信念了。
否则,爷爷纵然有各种灵药吊命,也很难活到一百岁。
方安盯着房梁,浑浊的老眼里闪着微光。
“他走了四十多年了。”
“四十多年,一封信也没有,一个口信也没捎回来过。”
说到这里,老人的嗓音开始发颤。
“他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
“我年轻的时候总想,他是修仙的人,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后来灵岩岛没了,我带着一家老小辗转到这苦玄岛上,还是这么想。”
“可我今年都一百岁了啊。”
老人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淌进枕头里。
“我怕是等不到他咯。”
听到这话,方孝文放下药碗,别过头去,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才回过头来握住老人的手。
“爷爷,叔祖一定还活着的,他那么厉害……”
方安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沉默了许久之后,他忽然又道:“小文。”
“嗯。”
“有一件事,你替我转告族中后辈。”
方孝文点头道:“爷爷您说。”
方安缓缓睁开眼,目光比方才清明了几分。
“咱们方家,是凡人出身。”
“不管后辈里出了多少修士,修为有多高,都不能忘了这一点。”
“我在苦玄岛上这些年,见过太多修士把凡人的命不当命,一巴掌下去,说打死就打死了,跟碾死一只蚂蚁似的。”
老人的声音很慢,很轻,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方家的后人,不能变成那样的人。”
“做人不能忘本。”
“哪怕成了仙,一样不能忘根。”
方孝文握着老人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
“爷爷,我记住了。”
……
门外。
方平静静站着,将屋内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方衍锋站在他身后,鼻头酸得厉害,眼眶早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正要往屋里冲,方平抬手拦住了他。
方衍锋愣住了。
方平没有解释,只是收回手,抬脚走到门前,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一声。
屋内的方孝文闻声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青年男子,一时有些茫然。
“你是……”
方平没有看她,而是将目光落在了床上那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身上。
方安也偏过头来,浑浊的老眼努力眯了眯,试图看清门口那个人。
屋里光线暗,他看不太清楚。
“孝文,谁啊?”老人问道。
方平走到床前,在床边站定,随后低头看着大兄的脸。
一百岁了。
满脸的皱纹,满头的白发,瘦得脱了形。
和记忆里那个笑着把他举过头顶的年轻人,已经完全对不上了。
方安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浑身一颤,嘴唇开始剧烈哆嗦了起来。
那双浑浊的老眼骤然睁大,死死盯着方平的脸,像是要把眼前这张面孔上的每一寸都刻进骨头里。
“你……”
方平在床沿坐了下来。
“大兄,我回来了。”
这一刻,纵然他心中有万般情绪,纵然历经无数艰难险阻才回来,也只化作了这六个字。
这便是他的性情。
不愿煽情,不愿故作女儿之态。
瞬间,方安整个人怔住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一只枯瘦的手颤巍巍地伸过来,摸到了方平的脸上。
那只手在方平脸上摸了又摸,从眉骨摸到鼻梁,又从鼻梁摸到下巴。
像是要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二……二娃子?”
方平下意识握住了那只手,深吸一口气笑道:“是我,大兄。”
方安的泪水瞬间汹涌而出,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却笑了。
他笑得满脸都是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着笑着又咳了起来,方孝文赶忙上前替他顺背,自己也早已泪流满面。
“回来了……回来了好……”
老人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话,攥着方平的手不肯松开。
方平坐在床沿,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老人手背上,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方安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靠在枕上,一双老眼始终不停地看着方平,生怕一眨眼人就没了。
“瘦了。”老人声音沙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