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竹管夜谍(1/2)
亚穆纳河在夜里是沉默的。河面宽阔,水流不急,月色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银光,随着微波轻轻晃漾,晃漾,又散开。河岸两侧生着大片芦苇,高的没过人头,密得伸手不见五指,风一过,芦苇叶子互相摩挲,发出细细的沙沙声,绵延不绝,将一切其他的动静都包裹在其中,消解得无影无踪。
芦苇丛里,有三个黑影在动。
那女人走在最前,步子极轻,每一脚落地都经过精心计算,专挑软泥,避开枯枝,连芦苇秆都尽量不去拨动,只是侧着身子,以最小的幅度从密密匝匝的苇秆间挤过去。她头裹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月色的反光里显得格外沉静,像是两片幽深的水面。腰间挂着一口短刀,刀柄以黑布裹紧,不留半点反光的余地。她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一高一矮,同样一身黑,动作比她略逊,偶尔踩断一根细枝,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她便回头,用眼神压了过去,那两人立刻僵住,静止片刻,再缓缓动作。三个人已经在这片芦苇丛里潜伏了将近两个时辰。
他们从上游的浅滩涉水而来,绕开了猎豹营在主渡口设下的明哨,借着夜色和芦苇的遮蔽,悄悄向要塞方向靠近。其中一人对这片河岸地形极为熟悉,熟悉到叫人起疑——哪里的泥最软,哪里的苇丛最密,哪里有一段天然的土埂可以遮挡身形,他信步而行,如同走在自家的庭院里,身后其他两人紧紧跟随。
距离河岸约莫五十步,女人停下脚步。前方芦苇渐渐稀疏,再走便是开阔的河滩,河滩尽头是一段官道,官道对面是聚落的北面外墙。她俯低身子,透过苇秆的缝隙向前方打量,眼神沉而专注。月光下,官道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她等了片刻,正要抬脚,忽然停住了。
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踩着整齐而压低的步点,从官道西侧慢慢走来,火把的光芒还没有出现,但那脚步声已经叫她的脊背骤然绷紧。猎豹营的夜间巡逻队。女人迅速向后退了两步,手向身后一压,那两个男人立刻蹲低,三人同时没入芦苇深处,一动不动。
巡逻队走得不急,约莫七八人,提着两只火把,一前一后,将官道照得清清楚楚。领头的士兵走到河滩边缘停了一停,将火把向芦苇丛的方向扬了扬,橘红色的光芒在苇丛边缘扫了一遍,随即收回,那队人继续向前走去。
女人屏住呼吸,纹丝未动。
火把的光渐渐远了,脚步声渐渐轻了,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正要重新向前——芦苇丛东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短促,低沉,是信号。女人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反方向。还有人。还没等她反应,芦苇丛的两侧同时动了。
猎豹营的士兵从苇丛东西两侧压了进来,没有呼喝,没有火把,只有踏碎苇秆的密集声响,和刀剑出鞘时那一道冷冷的寒芒。原来那队巡逻的人不过是幌子,真正的包围从两翼悄悄合拢,等的就是这一刻。
拿下——
领头军官的喝声在芦苇丛里炸响,惊起一片水鸟,扑棱棱地冲天而去,叫声凄厉,响彻河面。
那个矮个子男人反应极快,拔刀迎上,与冲入苇丛的第一名士兵硬碰硬地撞在一起,刀光在月色中一闪,两人纠缠在一处,苇秆被踩倒一片。高个子男人转身便向河岸方向冲,脚下踏入泥水,溅起大片水花,背后两支长矛同时递来,其中一支从他腋下划过,另一支正正刺中他的腰侧,他闷哼一声,踉跄了半步,却仍旧没有倒,拼命向深水处扑去,腿入了水,手入了水——第三支长矛递来,钉住了他的背心。他就这样趴倒在河滩的浅水里,水波漾开,将他慢慢包裹,月光冷冷地落在他静止的背上。
矮个子撑得久一些,他刀法凌厉,在逼仄的苇丛里以短刀的灵活优势连伤了两名士兵,一刀划开了一人的小臂,另一刀差点要了第二人的命,被对方侧身一躲,只划过肩甲,留下一道白印。然而苇丛里的人越来越多,他被团团围住,进退的空间越来越窄,手臂上已经受了一处斫伤,血顺着袖子往下淌,浸湿了刀柄。他转头看了那女人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然后他猛地向士兵堆里扑去,用的不是刀,是整个人。那是一个决意送死的动作——他用自己的身体为女人撕开半步空隙,嘶声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乱刀声压住,只剩最后一个字飘了出来,随即被淹没,再也听不见了。
那女人没有逃。空隙出现的瞬间,她没有动。她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扑进刀丛的男人,望着他缓缓倒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骤然暗了一下,又迅速被什么更硬的东西压住,压得死死的,不留一道缝。她将手中的蜡封竹管往泥里深深插去,再用脚踩了踩,踩实,踩稳,这才抬起头来,将短刀从腰间拔出,握在手里,刀尖朝下。
四面的士兵已经将她团团围住,长矛的矛尖对准了她的咽喉,火把这时候才终于出现了,将她周身照得一清二楚。
领头的军官打量了她片刻,沉声下令:抓活的。
女人看了看四周的矛尖,看了看脚下踩实的泥土,慢慢将短刀横到了自己颈侧。然而还没等刀刃贴上皮肤,一只手从侧面闪电般扣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卸去了她的刀,随即有人从背后锁住她的双臂,将她向后拉倒,按在了苇丛里。她挣了两下,没有挣开,便不再挣了。只是仰面朝天,望着头顶那片被芦苇切割成碎片的夜空,嘴唇紧紧抿着,一声不吭。
月亮还在,亚穆纳河还在,水声淙淙,依旧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猎豹营的中军大帐扎在河岸以西的一处高地上,帐门朝东,正对着亚穆纳河的方向,夜风从河面吹来,将帐幔吹得鼓胀又塌落,鼓胀又塌落,发出轻微的拍打声,一下一下,单调而枯燥。
帐内的灯早已熄了。领队的军官在帐门外停住脚步,朝帐内的亲兵使了个眼色,那亲兵微微皱了皱眉,硬着头皮掀开帐幔,低声通报进去。
片刻的沉默。然后是一声极不耐烦的咕哝,随即是翻身起身的动静,皮甲扣件磕碰的声音,和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骂话,用的是法语,意思大约是某种对命运的诅咒。
泽维尔掀帐而出,此刻的泽维尔头发乱糟糟地散着,甲胄只套了个大概,腰带都还没系好,一手提着,一手提着灯,灯火在夜风里摇曳,将他那张被睡意和怒意同时揉皱的脸照得明明暗暗,眼睛里还带着未散的睡意,眉头却已经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扫了眼前这一行人一眼,目光落在那个被两名士兵夹住双臂押着的黑衣女人身上,停了一停,又移向领队军官,语气低沉,像是在碾什么东西:“说。”
领队军官简短而清晰地将经过报告了一遍——芦苇丛里发现踪迹,设伏合围,两人击杀,此人生擒,随身携带之物正在清查,河滩泥地里发现有异物被踩入泥中,已命人挖取。
泽维尔听完,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将腰带系好,然后抬起灯,凑近了,将眼前这个女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女人站得很直,黑巾已经被扯掉,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年岁不大,二十出头的模样,发丝凌乱地垂在颊边,嘴角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是被按倒时磕的,渗出细细的一线血迹,早已凝住了。她迎着灯光,眼睛没有眯起,没有别开,只是直直地看着泽维尔,眼神沉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生死的人,倒像是什么都还在她的掌控之内,只是暂时换了个地方站着。
泽维尔看了片刻,开口,用蹩脚的波斯语问:“你是什么人。”
女人没有说话。
“去哪里。”泽维尔问。
女人继续沉默。
“来做什么。”泽维尔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耐烦,像是在碾一块硬石,碾了半天,硬石纹丝未动,倒叫碾石的人先生了气。
女人还是沉默。
泽维尔将灯往她脸上凑近了一寸,光照得她脸上几乎没有阴影,那双眼睛里仍旧是同样的沉静,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像是他问的这些话,与她毫无干系,不过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的一阵风,吹过,散了,什么也没留下。
泽维尔将灯盏稍稍移远,直起身,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反而平静下来,平静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军务。“带下去。”泽维尔微微抬了抬下颌,目光冷得没有温度,“什么手段都可以,我要她开口。”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拖人。那女人被拽得踉跄了半步,脚尖在泥地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随即便重新站稳。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只是在被拖行的瞬间,缓缓转过头,将目光从泽维尔脸上移开,投向帐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那目光沉静而专注,像是在做某种最后的权衡。
泽维尔则接过领头军官递来的竹管——那是刚从淤泥里挖出来的。他低头正要拆开,士兵们也恰好将女人拖到帐门边缘,帐幔被夜风微微掀起,眼看便要落下——
“我认识艾赛德。艾赛德·贾米尔·阿里维德——李漓。”女人的声音并不高,却异常清晰。
帐内所有动作,同时停住。泽维尔缓缓转过身,望向那个被卡在帐门口的女人,眯起了眼,沉默了一息,嘴角才微微勾起一丝笑意。那笑说不上友善,反倒透着几分审视与玩味。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