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火神后裔(下)(1/2)
黎明尚未真正降临。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像是谁用拇指在墨色的夜幕上轻轻抹开了一道口子,稀薄、苍白、毫无温度。晨风从阿拉瓦利山脉的低丘上扫下来,裹着枯草与沙土的气息,吹过营地,吹过那一排排沉默伫立的庞然巨物——投石机。
虎贲营的二十四架投石机排成两列,黑压压地蹲在晨雾里,活像一群蛰伏已久、正在屏息等候的巨兽。配重箱用铁链高高悬起,长臂斜指苍穹,臂梢的皮兜里已悄无声息地装填好了滚圆的石弹——每一颗都有磨盘大小,表面被工匠凿出粗粝的凹槽,为的是让它在空中飞行时不至于偏转。旁边,鳄鱼营的十八架投石机同样严阵以待,炮手们弓着腰,手握绳索,目光死死盯着旗手的方向。
没有人说话。整条战线上,几千人的呼吸都被压进了喉咙。旗手缓缓举起了令旗。“放——!”令旗斩落的瞬间,那个字还没有完全落地,虎贲营的第一排投石机便几乎同时发出了震天动地的轰鸣。
配重箱以摧枯拉朽的速度坠落,长臂猛地向上甩起,空气被撕裂出一声尖锐的呼啸。石弹脱离皮兜的刹那,每一架投石机的巨臂都猛烈地颤抖,木架嘎嘎作响,铁钉和榫头在巨力中嗥叫,好像整个机械都在这一击中燃尽了自己全部的怒气。
石弹腾空而起。二十四道黑色的弧线在晨雾中划出,高高飞越战场上方,带着低沉的破风声,像是某种远古猛禽用石头做成的翅膀。然后,它们落下了。
拉尔科特要塞的城墙是百年积石垒就的,红砂岩与黄土夯层交替堆叠,在朝霞未至的昏暗中显得格外厚重、沉默,仿佛它已经见识过太多的攻伐,早就将人间的一切嚣张都视若无物。第一波石弹密集地砸在城头,迸出一阵碎石的脆响,轰隆声混着尘烟,在城垛上砸出一片白色的新茬。城墙纹丝未动,只是掉落了几块碎渣,像老人眉毛上抖落的几粒头皮屑,漫不经心。
要塞本身,毫发无损。然而落点稍短的那些石弹,却像雷霆一样砸进了城墙以外的市镇之中。那是一片依附要塞而生的集市街坊,低矮的泥墙屋舍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布商、香料贩子、铁匠铺、水井、神祠,几百年的市井烟火在这里层层叠叠地生长。清晨最早起身的,是街角揉面的老妇,是赶在日出前开炉的铜器匠,是牵着山羊去饮水的牧童……
第一颗石弹砸穿了一座粮仓的屋顶。轰的一声闷响,夯土墙壁向四面绽开,扬起一团浑浊的黄尘。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接踵而至,每一声落地都是一记沉鼓,将地面震得发颤。一排木构的廊棚像纸糊的玩具一样在冲击波中横飞,椽木断裂的声音尖锐刺耳。正在街口支摊的小贩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扑面而来的气浪掀翻在地,铜壶、陶罐、麻布袋一齐在空中乱舞,随即被新落下的碎石压埋。
哭喊声像决堤一样涌出来。街巷里的人影从四面八方向外奔涌,男人扛着孩子,女人披散着头发,老人被人搀着半跑半拖,山羊在人群中发出惊恐的咩叫,驴子死命挣脱缰绳踩踏一切。一个孩子在混乱中与母亲走散,站在满是碎石的街心嚎啕大哭,而又一颗石弹带着呼啸在他身边十步处砸下,冲击的气浪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跌进了一堵已经倾斜的泥墙怀里。
鳄鱼营的第二轮随即接上,补入了虎贲营两轮之间的空档。投石机的轰鸣声没有停歇的意思。要塞城头上,守将握着城垛的手指慢慢发白。石弹一次次撞在城墙上,震动顺着砂岩传进他的掌心,像某种无声的嘲讽。他低头望向城下的市镇,那里已经腾起了三四处尘柱,夹杂着淡淡的烟——是倒塌的炉灶引燃了什么。街道上人如溃蚁,哭声、惨叫声随晨风飘上城头,清晰得令人头皮发紧。
天色,终于彻底亮了。投石机的轰鸣声沿着平原方向滚滚传来,在西南方阿拉瓦利山地的低山与丘陵之间回荡折叠,像闷雷,像巨鼓,一声接着一声,隔着数里之遥仍震得山口旁的矮树簌簌颤动。阿贾亚拉杰·乔汉二世勒住战马,侧耳倾听,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笑意——那种笑,带着猎人确认猎物已经入套时特有的松弛与笃定。
“殿下,”阿贾亚拉杰身旁的副将压低声音,正是拉尔科特的方向。
阿贾亚拉杰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叩击着马鞍的铜钉,目光越过眼前这片被晨雾半遮的山口,落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古尔本部营地轮廓。他想起了昨夜喀玛腊瓦蒂跌跌撞撞赶回来的样子——衣衫凌乱,发髻散乱,呼吸急促得像跑坏了的狗——然后在火把光里将那份情报一字一字说出来:“山口驻军不过两千余人,而且大半是疲兵辅卒,战意不整,一击可溃。”
当逃回的喀玛腊瓦蒂把情报向他汇报时,时他还留着三分疑虑。现在,那轰鸣声亲口告诉他:伽色尼人的主力正在猛攻拉尔科特,无暇他顾。驻守山口的,不过是一支被遗忘在侧翼的偏师。
阿贾亚拉杰猛地勒起马头,“全军——进攻!”
一万三千人的遮诃摩那军队从山口两侧的坡地上涌下来。这是一幅令人心惊的景象。步兵如潮,密密麻麻地填满了谷道,长矛如林,盾牌如鳞,晨光从山脊斜劈下来,将那片涌动的人浪镀上一层冷硬的铜色。骑兵分列两翼,战马的铁蹄踏在碎石坡面上,激起一片哗哗的细响,马鬃在风中狂舞。战鼓声从中军轰然炸响,鼓点密如急雨,声浪在山谷中撞来撞去,把整片天地都填得满满当当。
古尔本部的前哨斥候飞马传回了消息。山口后方的营地里,沙努斯拉特·苏里正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双臂抱在胸前,神色平静地望着那片呼啸而来的人浪。他是个身形精瘦的男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在晨光下像两块冷却了的铁,既不惊慌,也无波澜。传令兵奔到跟前,气喘吁吁地报告兵力,报告方向,报告遮诃摩那骑兵的侧翼展开。
沙努斯拉特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但很快就平复心情,只点了点头说道,“迎战。”
遮诃摩那军的前锋以排山倒海之势撞上了古尔本部的第一道防线。那是一道用乱石和原木临时垒成的矮墙,歪斜、粗陋,看上去仿佛一推就倒,像贫民窟里随手堆起的院墙。前锋将领甚至没有下令展开战阵,只是一挥手,士兵们便呐喊着扑了上去,以为会是一场轻而易举的踏踩。然而矮墙后面飞出的,是密集的箭雨。
嗖——嗖嗖嗖——那声音不像别处的射箭,而像一阵突然炸开的冰雹,铺天盖地,没有间歇。古尔弓手蹲伏在石垒后,几乎不瞄准,只是一轮接一轮地拉弓放弦,纯粹以密度杀人。遮诃摩那前锋的第一排士兵像被一阵横风扫过的麦苗,刷地倒下了一片,后排的人踩着前排倒下的尸体继续向前,又迎面撞进第二波箭雨。
混乱在前锋里蔓延开来。但遮诃摩那军毕竟人多势众,后浪推前浪,很快便用人命填平了矮墙前的箭矢消耗,汹涌的步卒翻越矮墙,与古尔守军搅在一起,刀刃与刀刃相击,嗡的一声,战场陡然从远距离的弓矢屠杀变成了贴身的绞杀。
这才是真正残酷的地方。古尔本部的士兵并不后退。他们中许多人是翻越山脉、跋涉数千里来到这片土地的老卒,身上的铠甲已经被汗水和血迹浸得发黑,却依然悍不畏死。一个古尔士兵被三把长矛同时刺中侧肋,他没有倒,而是用最后一口力气,将手中的弯刀横削出去,砍断了对面一名遮诃摩那士兵的手臂,然后才缓缓跪倒,一声不吭地趴进了血泊里。
遮诃摩那军的中段开始感到不对劲,是在战斗打响之后大约半个时辰。按照喀玛腊瓦蒂的情报,这两千疲兵应当已经开始崩溃了——可事实是,每当遮诃摩那军的某一处打开一个缺口,古尔人立刻便从侧方或后方贴上来,以小股精锐死死咬住,把那个缺口堵死,再把深入的遮诃摩那兵卒分割包围、一口一口地吃掉。
山口的地形是古尔人布置好的。每一块巨石、每一道沟壑、每一片灌木丛后面,都藏着人——有的是弓手,有的是执着短矛的突击步卒,有的甚至只是拎着大石块的辅兵,专门等敌人靠近到三步之内才凶悍地砸下去。整个山口被切割成无数个犬牙交错的小战场,遮诃摩那军的数量优势在这种地形里被消解得七七八八,阵型无法展开,骑兵无法驰骋,只能被迫一寸一寸地用步卒去硬啃。
前线的消息一道一道地传回中军。阿贾亚拉杰的眉头第一次皱紧了。
为何还没突破?阿贾亚拉杰压着声音问道,语气里已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纹。
传令兵单膝跪地,额上满是细汗:禀殿下……敌军极为顽强,我军伤亡……比预计大得多。左翼已经被缠住,暂时无法策应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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