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自首免死收残局,攻心为上定乾坤(2/2)
自首免死令以总管府的名义发出去的第二天,清归县南部那条通往深山的官道上,三个粥棚搭了起来。
大铁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裹着米香顺着山谷的风道一路往上飘,飘过了第一道山梁,飘过了第二道山梁。
第三天清晨,第一批人下来了。
楚辞站在粥棚旁边,看着那些从山路上摇摇晃晃走下来的身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背上驮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孩子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嘴唇干裂到了起皮的程度。
老汉的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到粥棚前三步的时候,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楚辞一步上前扶住了他的肩膀。
“别跪了,先喝粥。”
老汉抬起头,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挂着两行浑浊的老泪,嗓音嘶哑得像是用砂石在磨。
“大人,老汉信了那些白毛信,老汉带着孙子进了山,老汉该死啊……”
楚辞将一碗热粥端到了他面前。
“先吃,吃完了再别的。”
老汉接过碗的手抖得像筛糠,粥洒了一半在衣襟上,他也顾不上擦,仰头就往嘴里灌。
他背上那个孩子被旁边的差役接了过去,用木勺一口一口地喂着,孩子的眼珠子大得吓人,盯着勺子里的粥看了三息才张开了嘴。
第一批下来了三十多个人,全是老人和孩子。
第四天,第二批下来了一百多个人,有青壮年开始出现了。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每一天下山的人数都在成倍增长,到第七天的时候,粥棚前面的空地上已经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差役们的粥桶添了一次又一次,大铁锅里的米从早煮到晚。
楚辞站在粥棚的帐篷一天大。
他身旁的陈五啃着一个冷馒头,声音含混。
“大人,您柱国怎么就知道这招管用呢。”
楚辞将登记簿合拢,目光越过那些蹲在地上喝粥的流民,在了远处那条通往山里的路上。
“因为他从来不信刀能解决所有问题。”
他的嗓音低了半分。
“刀能砍掉脑袋,砍不掉肚子里的饥饿,人饿极了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但你给他一碗粥,他就什么都听了。”
第十天。
期限的最后一天。
清归县衙的案头上,楚辞将最终的自首登记汇总表整理完毕,八百里加急送往统万城。
高炅将汇总表摆上陈宴案头的时候,声音里压着一股压不住的振奋。
“禀柱国,六个县累计下山自首流民三千七百一十二人,其中发现隐匿黑户四百余口,全部重新登记入册。”
陈宴的手指在汇总表上划过那些数字,划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停了一息。
“逾期未归的呢。”
高炅的嗓音顿了半拍。
“不到三十人,暗桩回报都是些在山里走散了找不到路的,已经派人进山搜寻接引,预计两日内可全部带出。”
陈宴将汇总表合拢,手掌覆在了帛面上。
“三千七百一十二人,一个没杀,全回来了。”
他的嗓音在这句话的时候低到了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程度,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件事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棂。
春天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兵不血刃。”
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老张得对,饿了几天的人你给他一碗饭,他能记一辈子。”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案前的高炅。
“但本公给他们的不只是一碗饭。”
高炅的头微微压低了。
陈宴的嘴角向上提了半分,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让人读不透的复杂。
“本公给他们的是一个选择的机会,下山或者饿死,活着或者消失。”
他走回书案后方坐下,手指在扶手上划出了最后一道弧线。
“选了下山的人,从今往后就是本公的人了,不是因为本公逼的,是他们自己选的。”
他的目光越过案面上那份汇总表,在了墙上那幅军事沙盘上。
沙盘上代表夏州各县的旗子,已经全部换成了同一种颜色。
“自己选的路,走得最稳。”
高炅一拳捶在胸甲上,退出了书房。
门合上的瞬间,陈宴独自坐在灯火通明的案前,手指在那份汇总表的封面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户籍大清查的终章,马上就要揭开了。
三十万这个数字,将在明天的朝会上砸在所有人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