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1章 阑尾炎(2/2)
孙桂兰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一个老太太均匀的鼾声,月光从窗户里洒进来,在白色的被单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光,她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人是丁秋楠——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显然是累极了。
“丁医生……”她的声音干裂而沙哑。
丁秋楠一下子清醒了,直起身子,伸手摸了摸孙桂兰的额头,确认体温正常之后才松了口气:“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孙桂兰环顾了一下四周,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单、输液架上挂着的吊瓶、窗外模糊的月光,她的眼眶忽然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枕头上,“丁医生,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丁秋楠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不再是那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孙桂兰了,她只是一个生病的、害怕的、在手术台上被推下来之后醒来发现身边没有一个人的人,丁秋楠没有说什么“我是医生这是我应该做的”之类的大道理,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孙桂兰放在被单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一直在发抖,像一只受了伤的鸽子。
“你刚做完手术,身体虚,别想太多。”丁秋楠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我今晚在这里陪你,别怕。”
孙桂兰哭得更凶了。她侧过头,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却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那种压抑的哭法是丁秋楠见过的最让人心碎的哭法,一个女人连哭都不敢出声,她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等孙桂兰的情绪平复了一些,丁秋楠去拿了个搪瓷盆,打了盆热水,用毛巾给她擦了擦脸,又喂她喝了半杯温开水。
孙桂兰靠坐在病床上,腿上搭着薄薄的白色被单,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白印。她低着头,不说话,丁秋楠也不问,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过了很久,孙桂兰忽然开口了。
“丁医生,您有没有……”她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最后说出来的话却轻得发颤,“有没有做过一件,你明明知道是错的,却没有办法回头的事?”
丁秋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她在椅子上稍微坐直了些,把原本搁在床沿上的手收回来,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平和地迎上孙桂兰那双还在微微发红的眼睛。
“人这辈子,谁没有做过一两件后悔的事?”她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应孙桂兰的问题,“关键是,有些错不是你想犯的,是别人推着你、逼着你,你不想做却不得不做。那样的错,不全是你的错。”
孙桂兰低下头,用力攥紧了被单的边缘,指节发白,她咬着嘴唇,咬得下嘴唇都快出血了,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涌到嗓子眼的话死死地压回去,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隔壁床老太太均匀的鼾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蟋蟀鸣叫,过了很久,孙桂兰终于松开了咬得发白的嘴唇,但说出来的话却跟她心里藏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丁医生,天不早了,您回去吧,家里还有孩子。”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小心翼翼的、客气而疏远的语调,眼眶里的泪水已经干了,仿佛刚才那个在病床上哭得一塌糊涂的女人是另一个人。
丁秋楠知道,那道门又关上了,但她也知道,这一次跟以前不一样了。上次那道门是锁死的,是被人从里面反锁的;这一次只是虚掩着,关上了,但还留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