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回归——(2/2)
“江畔何年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他念得很慢,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窗户纸。李镇没说话。
孙文山转过头,看着他。
“你念的诗,比我好。”
李镇说:“先生过奖。”
孙文山说:“不是过奖。是实话。”
他仰头又喝了一口,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我这一辈子,读过的书,写过的文章,加起来,不如你那一句‘道在脚下’。”
李镇说:“先生记性真好。”
孙文山笑了。“好什么好。昨天吃过的饭,今天就不记得了。但你那些话,我记得住。记得清清楚楚。”他顿了顿。“你说,读书不一定有用,但不读书,连没用都不知道。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他又喝了一口,酒瓶已经空了大半。
他的脸红起来,不是正常的红,是那种病态的红,像烧红的铁。他的眼睛更亮了,亮得有点吓人。
“李镇。”他忽然叫了一声。
李镇看着他。
“你说,我这辈子,算不算白活了?”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不算。”
孙文山说:“怎么不算?我没功名,没官职,没家产。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李镇说:“先生有学生。那些学生,不管认不认你,你教过他们。他们做的那些事,好的坏的,都跟你有关。”
孙文山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厉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这人,说话还是这么……”
他没说下去。他端起酒瓶,把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完。酒瓶空了,他把它放在脚边,靠在那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移到西边了。天快亮了。
孙文山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他的手垂下去,搭在膝盖上。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
李镇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看着孙文山,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孙文山手里的酒瓶拿下来,放在一边。他伸手,把孙文山的眼睛合上。
孙文山死了。
李镇站在他面前,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灰尘吹起来,打着旋儿。
他弯腰,把孙文山抱起来。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快九十岁的老人。他抱着他,走到废墟后面。那里有一块空地,是他前几日打扫过的,堆着几块青石板。他把孙文山放在那里,然后开始挖坑。
坑不大,不深。
够一个人躺。他把孙文山放进去,把他的拐杖放在他身边。然后填土。土是湿的,黏的,一锹一锹下去,坑慢慢平了。他堆了一个小小的土堆,没有碑,没有记号。他站在土堆前,站了很久。
月亮落下去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一抹鱼肚白,淡淡的,像在水里洗过。风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湿气。
李镇看着那个土堆,想起很多事。想起在渔沟村,孙文山拄着拐杖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说“今天讲什么”。
想起他端着酒杯,眯着眼,说“那燕关的剑客,到底是什么人”。
想起他站在学堂门口,看着丫丫跑出去,说“这孩子,像她爹”。
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我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李镇转过身,走回小屋。他坐在门口,靠着门框,闭着眼睛。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废墟上,照在土堆上,照在他身上。他没有动。
天降山的废墟后面,多了两座坟。一座是赵丫丫的,一座是孙文山的。两座坟挨着,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李镇有时候会去坐一会儿,不说话,就那么坐着。风吹过来,野草沙沙响。他坐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去。
山上很安静。没有人来了。
那些想找法宝的人,听说山上死过人,就不敢来了。
野草越长越高,把废墟盖住了。柱子倒了,
被野草埋了。石板裂了,被野草盖了。小屋还在,歪歪斜斜的,像随时会塌。
李镇住在那儿,每天早起,打拳,劈柴,挑水,扫地。然后坐在门口,喝茶,晒太阳。他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有时候会想起白芍,想起她推着豆腐车从巷子里出来,穿着白裙子,笑着喊他“李小哥”。
有时候会想起丫丫,想起她小时候趴在他怀里哭,说“镇哥哥,我不会跟别人走的”。有时候会想起孙文山,想起他端着酒杯,说“你说,那燕关的剑客,到底是什么人”。
他想起很多人。那些人都不在了。
他开始感觉到,这方小天地在排斥他。
不是身体上的排斥,是……更深的东西。
像是这方天地容不下他了。他坐在山崖边,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的,雾蒙蒙的。风吹过来,很轻,很柔。但他能感觉到,风里有东西在拉他,在推他,在催他走。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站起来,走回小屋。把桌上的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头。把门带上,没有锁。他走到赵丫丫的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孙文山的坟前,站了一会儿。
“走了。”他说。
风吹过来,野草沙沙响,像是在回答。
他转身,往山下走。走得不快,不急。
石阶很长,很陡,他一步一步走下去。
走到山脚,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还是那座山,青的,雾蒙蒙的。废墟看不见了,被野草盖住了。
小屋也看不见了,被树挡住了。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
崔家。
那颗珠子放在榻上,用棉布盖着。已经盖了很多年。棉布旧了,发了黄,落了一层灰。崔心雨每天都会来,掀开棉布看一眼。珠子还是那颗珠子,金灿灿的,像一颗小太阳。
她看不出变化,但她还是会来看。
猫姐趴在石桌上,眯着眼,打着呼噜。她更老了。毛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撮,灰白色的,像枯草。她不爱动了,一天到晚趴在石桌上,晒太阳。有时候崔心雨叫她,她也不应。崔铁山也老了。头发全白了,腰弯了,走路慢了。他有时候会来院子里坐坐,不说话,就那么坐着。三个人,一只猫,在院子里,不咸不淡地过着日子。
那天傍晚。
崔心雨端着水盆从屋里出来,正要给花浇水。她走到东边那间屋子门口,习惯性地推开门,看了一眼那颗珠子。棉布还盖着,珠子还在。她正要转身,珠子忽然亮了。
不是慢慢亮,是一下子亮。金光从棉布水洒了一地。她站在那里,张着嘴,说不出话。珠子开始震动。先是轻轻的,像心跳。然后越来越剧烈,整个屋子都在抖。墙上的灰簌簌往下落,窗户纸哗啦啦响。猫姐从石桌上跳起来,炸着毛,冲着那间屋子龇牙。崔铁山从屋里冲出来,脸色发白。
“怎么了?”他喊。
崔心雨说不出话。她指着那间屋子。金光越来越亮,从窗户缝里漏出来,从门缝里漏出来,从屋顶的瓦片缝隙里漏出来。整间屋子像一盏灯,亮得刺眼。
轰!
一声巨响。金光炸开,直冲云霄。那道光粗得像一根柱子,通天的,上达九天,下贯九幽。整座崔家府邸都在颤抖,整座盛京城都在颤抖。
地动山摇,瓦片飞落。猫姐蹲在地上,被风吹得睁不开眼。
崔心雨扶着门框,才没有摔倒。崔铁山挡在她们前面,咬着牙,看着那道金光。
九州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