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白塔余温(1/2)
雪地摩托在冰原上行驶,速度不快,但足以在守墓人改变主意之前离开陷坑区域。傅砚辞的左手握着油门,手指僵硬而冰冷,关节处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风从正面吹来,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他眯着眼,用左臂的袖子挡住脸,只露出鼻尖和眼睛。调音师坐在他身后,黑色长发在风中向后飘动,双手抓着他防寒服的腰侧,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她的下巴抵在他的右肩上——那里没有右臂,只有灰黑色的结晶断面。下巴压在结晶上,结晶的纹路在压力下微微变形,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干燥树叶被揉碎般的声响。她没有移开,他也没有说疼。
女人不在雪地摩托上。她跟在后面,赤足踏在雪面上,步伐稳定,与雪地摩托保持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雪地摩托在冰面上留下的痕迹很深,履带刨出的雪尘在风中飘散,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眼睑上。她没有眨眼,不是不想,而是不需要——她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灰尘和雪粒进入眼眶也不会引起任何不适。她只是在跟着痕迹,跟着那两道深深嵌入冰面的、冒着微弱热气的履带印痕。印痕中的雪被履带压实,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反射着暗淡的光泽。
前方的白塔越来越近。黑色的柱体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如同一道被钉在冰原上的、通往天空的阶梯,笔直、沉默、不可撼动。塔身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冰霜在晨光中反射着暗淡的、如同磨砂玻璃般的光泽。塔基周围的附属建筑已经空了——守墓人撤走了,也许是在门关闭后失去了继续留守的意义,也许是接到了上级的命令,将他们调往其他更有价值的据点。车库的门还开着,门缝中透出车库内部的黑暗,如同一只张开的、等待着什么的嘴巴。
傅砚辞将雪地摩托停在车库门口,关闭发动机。风停了。不是真的停了,而是雪地摩托的速度降下来后,相对速度带来的风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原上自然的风,不大,但很冷,冷到皮肤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就能感觉到那种刺骨的、如同被冰刃划过的疼痛。他将钥匙拔出来,塞进口袋,然后跨下雪地摩托。
调音师也下来了。她的腿在落地时软了一下,用手撑住雪地摩托的座位稳住身体。站直后,她的身体晃了晃,然后深吸一口气,将黑色长发从脸上拨开,露出那张惨白的、没有血色的脸。她的嘴唇上还沾着干涸的血渍,嘴角有细小的、裂开的皮屑。声带在门关闭前的最后一次发声中断裂了,现在她连吞咽口水都会感到剧痛,更别说说话了。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站着,用深棕色的眼睛看着白塔的黑色轮廓。
女人从后面走上来。她的赤足踩在车库门前的雪地上,没有留下脚印——不是因为体重轻,而是因为她的脚在接触雪面的瞬间,雪就融化了,融化后的水在低温中重新冻结,将她的脚印抹去。她在傅砚辞身边停下,橘红色的防寒服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格外刺目,如同一面被遗弃在冰原上的、褪色的旗帜。她的眼睑闭着,空荡荡的漆黑眼眶被眼睑覆盖,眼睑的皮肤在微光中近乎透明。
“里面还有人吗?”调音师不能说话,问这个问题的是女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到需要凑很近才能听到,但每个字的发音都很清晰,如同在寂静的房间里弹奏古钢琴。
傅砚辞侧耳听了几秒。车库内部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机器运转的嗡鸣。连空调的嗡嗡声都停了——守墓人在撤离时关闭了白塔的大部分能源系统,只保留了应急电源和通信设备。走廊的灯灭了,楼梯间的灯灭了,医疗层的灯也灭了。整座塔如同一具被抽干了血液的躯体,只剩下骨骼和皮肤,在极夜的寒风中缓慢冷却。
“也许有。”傅砚辞说。“也许没有。进去看看。”
他推开半开的车库门,侧身挤进去。车库内部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暗,头顶的灯全部熄灭,只有从门缝中透进来的天光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窄窄的、灰白色的光斑。光斑之外是大片大片的、浓稠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黑暗。雪地车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见,三辆并排停放,车身上覆盖着比之前更厚的冰霜。角落里,那辆被帆布盖着的雪地摩托还在,帆布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我们去哪?”调音师不能说话,女人替她问。
“医疗层。仓库。那里还有食物和水,有毯子,也许还有没有被人拿走的药品。”傅砚辞说。“她需要休息。你也需要。”
“我不需要。”女人说。
“你需要。”傅砚辞说。“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他没有解释。女人也没有追问。她只是跟在他身后,赤足踏在水泥地面上,无声无息,如同一个在黑暗中飘行的幽灵。
走廊很暗,应急灯在大部分区域已经熄灭,只有每隔一段距离的一盏还在工作,在地面上投下惨白色的、不稳定的光斑。光斑与光斑之间是漫长的、浓稠的黑暗。傅砚辞扶着墙壁走,左手的指尖在墙面上滑动,感知每一块墙板的接缝、每一颗螺丝钉的位置。走廊两侧的办公室和病房门都是开着的,门后是黑暗的、空荡荡的房间。有些房间里的家具被翻倒了,文件散落一地,笔和文件夹在地面上杂乱无章地分布,显示出撤离时的匆忙。
楼梯间的门是开着的。门后的楼梯间很暗,只有拐角处有一盏应急灯还在亮,光线从下方照射上来,将楼梯的轮廓映在墙壁上,如同一个巨大的、扭曲的螺旋。他们沿着楼梯向上走,不是去地面层,而是去医疗层。医疗层在六楼,楼梯间每层的出口都标着楼层号,荧光漆的数字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绿光,如同漂浮在空中的、没有实体的符号。
五楼。六楼。医疗层的出口就在六楼的楼梯间左侧。
傅砚辞推开门。门后是医疗层的走廊。走廊比楼下更暗,应急灯的间距更大,光线更弱。护士站的桌面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显示着蓝色背景的患者名单,但名单上的名字和编号都已经无法辨认——不是被涂黑了,而是屏幕在长时间的待机后进入了节能模式,亮度降到最低,只能看到模糊的、如同被水浸泡过的字体轮廓。
护士站的咖啡杯还在桌面上。咖啡早已冻成了深褐色的冰坨,表面覆盖着一层白色的霜花。杯子的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干涸的唇膏印,是某个护士在撤离前最后一次喝咖啡时留下的。傅砚辞绕过护士站,走向仓库。仓库的门是关着的,不是锁着,而是那种在关闭后自动上锁的门。
他用手触动接触控面板面板,面板的指示灯不亮,屏幕是黑的。没有电。他用瑞士军刀撬开面板的外壳,短接线路。门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门弹开了一条缝。门缝中涌出一股冰冷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比他预想的更冷——不是因为仓库的保温效果好,而是因为守墓人在撤离时将仓库的通风系统也关闭了,冷空气无法流通,积存在仓库的角落里,水温低到几乎要结冰。
他推开门,走进去。仓库的灯是灭的,但并不是完全看不见。从走廊的应急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在门缝中射入,在黑暗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惨白色的光带。光带照亮了最近的一排物资箱,箱子上积着薄薄的冰霜。他沿着光带向仓库深处走,左手扶着物资箱的侧面,右手——不,右肩的断面在黑暗中微微发凉,灰黑色的结晶在低温中变得更加坚硬,纹路的边缘不再扩展,像是进入了一种休眠状态。
仓库深处的角落里,他找到了那堆被物资箱围起来的、相对隐蔽的空间。折叠桌还在,椅子还在,地上铺着的毛毯还在。毛毯是从调音师病床上拿来的那条,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面。他将毛毯铺开,铺在折叠桌旁边的地面上,然后将调音师从仓库门口扶过来,让她坐在毛毯上。
调音师的身体在接触毛毯的瞬间放松了一些。她将双腿伸直,靠在墙上,深棕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傅砚辞。她在用目光问他:接下来怎么办?他没有回答。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在自己也没有答案的时候给她一个虚假的希望。他蹲在调音师面前,用左手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瓶纯净水,拧开盖子,递给她。她接过水,喝了一小口,水在喉咙里停留了几秒,然后咽下去。吞咽时喉咙的疼痛让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了。
傅砚辞转向女人。女人站在物资箱旁边,橘红色的防寒服在黑暗中如同一团快要熄灭的火焰。她的眼睑闭着,头微微歪着,似乎在想什么。她的呼吸很浅很慢,慢到有时候他以为她已经停止了呼吸,然后又看到她的胸口微微隆起——不是吸气,而是那种在呼吸暂停后突然出现的、补偿性的深呼吸。
“你也坐下。”傅砚辞说。
女人没有动。“我不累。”
“不是累不累的问题。是坐下,还是站着的问题。”
“站着和坐着有什么区别?”
“坐着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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