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灰烬与余温(2/2)
“她也变了很多吗?”女人问。
“也许。”
“那你们不是正好。你变了,她也变了。你们认不出对方,然后重新认识,重新叫什么来着——重新开始?”
傅砚辞没有回答。他的左手从脸上放下来,撑在地面上,站起来。右肩的断面在站起来的过程中被重力牵拉,灰黑色的结晶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玻璃珠碰撞般的清脆声响。他站直后深吸一口气,走向仓库门口。
“你去哪?”调音师问。
“出去看看。白塔里还有没有留下有用的东西。食物、水、药品、还能用的设备。也许能找到一台还能工作的无线电,联系外界。”
“外面可能有守墓人。”
“门关了,他们撤走了。我看到了。雪地摩托在冰原上留下的痕迹还在,车库里的雪地车少了几辆,被开走了。他们不会回来了。白塔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价值了。”
他推开门。走廊是黑的,应急灯的光在几个小时前完全熄灭了,连那盏在楼梯间忽明忽暗的灯也不再亮。他在黑暗中站了几秒,等眼睛适应,然后迈开步伐。左手扶着墙壁,手指在墙面上滑动,感知每一个接缝、每一颗螺丝钉。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开着,门后是黑暗的、空荡荡的房间,有些房间的窗户没有关严,风从缝隙中吹进来,在门口形成微弱的、旋转的气流,带起地面上的灰尘和纸屑。
他走到楼梯间,向上走。不是去医疗层,而是去更高的楼层——他想看看外面的天光,想确认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极昼是否已经开始。六楼。七楼。八楼。九楼。九楼的楼梯间出口处有一扇窗户,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霜,冰霜后面有光——不是灰白色的,而是那种接近白色的、明亮的、几乎刺眼的光。他用左手擦掉冰霜。
外面是白昼。太阳已经在地平线上了。不是极夜结束时那种在地平线边缘徘徊、永远不升起也不落下的太阳,而是真正的日出——虽然在南极的夏季,太阳不会“落”下,但它在天空中是有轨迹的,会从地平线的这一端升起,在天空中画一个大大的圆弧,然后在地平线的那一端“落”下,只是“落”下后很快又会“升”起。天光很亮,亮到冰原上的雪在反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蓝色的、冰冷的、不真实的光泽。
除了冰原,他什么都没有看到。没有守墓人的车队,没有突袭舰,没有巡逻的无人机,没有任何人工造物的痕迹。只有冰原,雪,天光,以及远处地平线上那道若隐若现的深色线条——那是冰架与海洋的交界处,是这片大陆的尽头。如果真的有人在找他,如果他们坐船来,那道深色线条上会出现一个微小的、移动的黑点。
现在没有。
傅砚辞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楼梯向下走。不是回仓库,而是去其他楼层。他一层一层地走,推开每一扇门,查看每一个房间。大部分房间已经被清空了,文件被带走,设备被搬走,连墙上的白板都被擦干净了。只有一些家具和杂物被丢弃在角落里——破旧的椅子、损坏的台灯、几本被遗忘在抽屉里的旧杂志。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到第三层时,他推开一扇门,门后是一个小型的通讯室。房间不大,大约十平方米,墙壁上嵌着几台老旧的通讯设备,设备的面板上布满了按钮和指示灯。指示灯是灭的,屏幕也是黑的。他走到设备前,检查电源线。电源线还插着,但插座没有电。守墓人在撤离时切断了非必要区域的供电,通讯室属于“非必要”。他可能需要找到备用电源,或者找到一台还能用的发电机。
他在通讯室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铁皮柜,柜门锁着。他用瑞士军刀撬开锁,柜子里有一些纸质文件、几盒未开封的磁带和一叠旧地图。地图是南极大陆的地形图,标注着守墓人在各个区域的据点位置、补给站坐标和应急逃生路线。他将地图折叠好,塞进——他没有右手了,只能用左手夹住地图,用下巴压住,然后塞进防寒服的内侧口袋。
他又在柜子的底层找到了一台手持式的无线电,体积很小,只有一个烟盒那么大,顶部有一根短短的天线。电池指示灯还亮着——绿色的,不是闪烁,而是稳定的亮。还有电。他打开开关,无线电发出一声短促的、刺耳的电流声。他在旋钮上调了几个频率,只有静电噪音,沙沙沙沙,如同远处下着大雨。
也许是因为白塔的墙体屏蔽了信号,也许是因为南极的电磁环境太复杂,也许只是因为没有人在这个频率上说话。他将无线电塞进口袋,关上柜门,离开通讯室。
回到仓库时,调音师已经从毛毯上坐起来了。她的头发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橡皮筋扎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苍白的脖子。脖子上有一道暗红色的、长长的疤痕——不是声带手术留下的,而是某种旧伤,也许是她在被关进白塔之前受的伤。她看到他推门进来,深棕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傅砚辞在她身边蹲下,将无线电从口袋中拿出来,放在她面前。“找到一台无线电。有电,但收不到信号。可能是被墙体屏蔽了,也可能是外面真的没有人说话。”
调音师拿起无线电,看了看,放在耳边听了听,然后放下。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用指甲在地面上刻字。“没有信号,说明守墓人已经全部撤走了。他们的通讯网络关闭了。白塔现在是空的。”
“空的。”女人重复了这个词。她从角落的阴影中走出来,赤足无声,橘红色的防寒服还堆在地上,她没有捡起来。她的身体在行走中微微摇晃,不是因为能量不足,而是因为她的平衡系统正在关闭——内耳的半规管中流动的液体在逐渐凝固,向大脑发送的平衡信号变得不准确。她的手伸向傅砚辞的方向,手指在空中摸索,触碰到他的左臂,然后握住。
她的手冰冷而坚硬,如同一块被雕刻成人手形状的寒冰。但她的握力还在,指节紧紧扣住他的前臂,指甲陷入防寒服的布料中。
“空的好。”她说。“空的安静。不会有人来打我们。不会有人要抓你,不会有人要研究她,不会有人要回收我。空的,我们就能一直待在这里。等到你想走的那天,我们再走。”
傅砚辞没有回答。他看着女人握住他左臂的手,那只惨白的、与沈知意相似但又不是沈知意的手,在仓库的黑暗中如同一小片被遗忘在雪地中的瓷片。
调音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留下来。今天。明天。后天。等我们都能站起来了,等你右肩的不会再疼了,等她的嗓子能说话了,等我的声带能发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了,我们再决定接下来的事情。”
说完后,她的喉咙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如同叹息般的气流声。
傅砚辞在黑暗中闭上眼。
好。留下来。今天。明天。也许后天。
等伤口愈合,等声带复原,等身体好到能走路的时候。也许那时候,她来了。也许那时候,他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