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冰原上的第三条痕迹(1/2)
白塔的车库里,雪地摩托的履带已经换好了。备用履带是从仓库的角落里找到的,装在纸箱里,纸箱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里面的履带还是新的,橡胶没有老化,花纹没有磨损。更换履带用了一个多小时,傅砚辞用左手操作工具,手指在扳手和螺丝刀之间来回切换。右肩的断面靠在雪地摩托的座位上保持平衡,灰白色的结晶在车库的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暗淡的、如同旧骨般的质感。
调音师在整理物资。口粮、水、药品、地图、无线电、备用电池、急救包、信号弹、雪地帐篷、睡袋、炉头、燃料罐。她将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塞进雪地摩托的储物箱和背包里,每一件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方便在需要时快速取出。她在白塔的隔离区里被关了太多年,整理物资是她为数不多能让自己感到“有序”的事情。
女人站在车库门口。她的赤足踏在水泥地面上,白色长发垂落在腰间,发梢在从门缝中吹进来的微风中轻轻飘动。橘红色的防寒服穿在身上,拉链拉到下巴,帽子扣在头上。她的脸藏在帽檐的阴影中,看不清轮廓。只有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在阴影中隐约反光。她在看——不,她在“感觉”外面的天光。
傅砚辞将最后一颗螺丝拧紧,将扳手放进工具箱,站起来。左臂的力量在几天的恢复后有所回升,但右肩的断面在长时间的劳动后开始发酸,灰白色的结晶表面出现了一层薄薄的、细密的裂纹。不是断裂,而是那种在温度变化和机械应力共同作用下,材料表面自然产生的微裂纹。裂纹很细,细到只有凑近才能看到。傅砚辞用左手摸了摸结晶表面,光滑依旧,裂纹没有深度,只是表面现象。他将防寒服的拉链拉到下巴,遮住了结晶。
“可以走了。”
调音师将最后一个背包塞进储物箱,关上箱盖,拍拍手上的灰尘。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防寒服,是从守墓人的仓库里找到的,尺码偏大,袖子卷了两折,下摆塞进裤腰里。黑色长发扎成一条马尾辫,从帽子的后面伸出来,垂在背上。深棕色的眼睛在车库的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接近琥珀色的、温暖的光泽。
女人从车库门口走进来,赤足踏在水泥地面上,无声无息。她走到雪地摩托旁边,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座位上的冰霜。冰霜在她的指尖融化,变成一滴水,水滴在低温中迅速冻结,将她的指尖与座位粘在一起。她将指尖从冰层上扯下来,皮肤没有被撕裂——她的皮肤已经没有“皮”了,只是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膜,膜在拉扯中微微变形,然后弹回原状。她在后座坐下,双手抓住傅砚辞防寒服的腰侧。她的手指冰冷而僵硬,如同石头,但她的握力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调音师坐在女人后面,双手抓住女人防寒服的肩带。她的赤足悬在雪地摩托的两侧,脚尖几乎触到地面。她的声带还需要更多的休息,不能在寒风中说话太久。她将口罩拉到鼻梁上方,只露出眼睛。深棕色的眼睛在口罩的上方眨了一下。
傅砚辞跨上雪地摩托,将钥匙插入点火孔,拧动。发动机轰鸣。声音在车库中回荡,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拧动油门,雪地摩托从车库中冲出。天光从正前方涌来,灰白色的、均匀的、没有方向性的光,在挡风玻璃上反射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光晕在玻璃上流动、扩散、融合,如同在水中滴入一滴牛女乃。冰原在雪地摩托前方展开,平坦的、一望无际的、没有任何起伏的白色平面。平面的尽头是地平线,地平线是模糊的、弯曲的、天与地的交界处,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几乎看不出边界。
雪地摩托的履带在雪面上刨出两道深深的、平行的痕迹。痕迹从白塔的车库门口开始,向东南方向延伸,穿过冰脊,绕过冰丘,越过冰裂缝——那些被积雪覆盖的、看不见的、随时可能将人吞噬的裂缝。傅砚辞盯着前方的路面,左手的油门开度控制得比昨天更稳。他的眼睛在挡风玻璃后面眯着,防风镜的镜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冰霜在呼吸的热气中融化,又在新进来的冷空气中重新凝结,反复循环。
调音师在后座用无线电搜索信号。耳机的静电噪音在发动机的轰鸣中几乎听不到,她将音量调到最大,噪音变成一种持续的、刺耳的、如同有人在耳边撕扯纸张般的沙沙声。在沙沙声中,那个脉冲信号还在。八百兆赫,每十秒一次,每一次持续零点一秒。强度比昨天更强了。不是信号源在靠近,而是白塔的墙体对信号的屏蔽被去除了。他们在开阔的冰原上,无线电的接收效果比在白塔内部好了很多。
女人在后座双手抓着傅砚辞的防寒服腰侧,手指在他的每一次呼吸中微微收紧又松开。她的脸靠在他的后背上,帽檐的边缘蹭着他的防寒服的面料。她的眼睑闭着,但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原的温度,天光的色温,雪地摩托发动机的振动频率,傅砚辞的心跳。这些信号通过她的皮肤、通过她的骨骼、通过她与傅砚辞之间的那条线,传递到她的大脑。
雪地摩托在行驶了两个小时后,在一道冰脊的背风面停下来。傅砚辞关闭发动机,跨下雪地摩托。他的腿在落地时软了一下,右肩的断面在长时间的驾驶中被风持续吹拂,灰白色的结晶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用左手擦了擦结晶表面的白霜,结晶在手指的触摸下微微发热,霜融化成水,水在低温中迅速蒸发。
调音师也下来了。她的腿在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后有些僵硬,走了几步才恢复。她将无线电举到耳边,调整方向,寻找信号最强的方位。脉冲信号在指向正东时最强,不是东南,不是东北,是正东。信号源在白塔的正东方向,不是在冰下湖的方向,不是在查尔斯王子山脉的方向,而是在冰盖的更深处,在没有人去过的地方。
“方向变了。”调音师将无线电递给傅砚辞,他接过无线电,调到八百兆赫,将音量调到最大。静电噪音中,那个脉冲信号清晰可辨。每十秒一次,每一次持续零点一秒。强度稳定,方向正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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