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厥功极茂,以辅朕躬(2/2)
出门之后,他直奔阁门司而去。
阁门司是大宋负责臣子面圣文书通进、宫廷礼仪、朝会宣赞、番邦使臣接待等事务的部门。按照制度,需要面圣谢恩的臣子,都得提前给暗门司递文书,阁门司的官员很客气地让他先回去候旨,等待官家召见。
忙完这些事情,陆北顾的公事还没结束,因为他身上还有“潜龙宫使”的虚衔,应赴潜龙宫向太子问安。
潜龙宫宫门。
管勾潜龙宫的内侍押班甘昭吉见了他,连宫门侍卫例行的验身都没让,就拉着他进去了。
因为入住的人不少,潜龙宫明显比此前多了些生气。
廊下的花木其他都凋了,但梅花开的正好,几个小内侍正在庭中洒扫,见陆北顾进来,连忙躬身行礼。“陆侯稍候,在下这便去通禀。”
甘昭吉前去通传。
不多时,殿内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帘子一掀,竟是苗贵妃亲自出来了。
一年不见,苗贵妃丰腴了些,气色极好。
她如今是后宫仅次于曹皇后的存在,太子生母,尊荣无比,但在陆北顾面前,她却显得很平易近人。端详了几息后,她便笑着亲切地问道:“前几日便得了消息,算着陆卿也该到了,一路辛苦,可用了膳不曾?”
“臣谢贵妃挂念。”陆北顾躬身道,“臣奉旨回京,理应先行向太子殿下问安。”
“晞儿正醒着呢,来。”
苗贵妃引着陆北顾进了殿内。
太子赵晞现在正是最可爱的年纪,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小袍子,坐在榻上,手里抓着一只布老虎,正往嘴里塞。
“晞儿,看看谁来了?”苗贵妃柔声道。
赵晞擡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陆北顾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张开双臂,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听不懂具体在说什么。
陆北顾一怔。
苗贵妃掩口笑道:“这孩子,平日里认生得很,连他父皇想抱,有时都不肯,今日见了陆卿,倒主动要抱了。”
陆北顾连忙上前,右臂从下方向左揽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太子抱了起来,并用左手虚虚地护在其脖颈后,免得用力时向后栽倒受伤。
小家伙并不知道这些,只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直笑。
然后太子又伸手去抓他的襆头,其指甲大抵是内侍宫人不敢给磨得太短,故而颇为锋利,连带着抓在脸上生疼。
“太子殿下比去岁沉了不少。”
“可不是,这孩子能吃能睡,长得快着呢。”苗贵妃眼中满是慈爱。
陆北顾抱着太子走动晃悠,心中想的却是去年那件事,太子在他身上尿了一泡。
今日看来,小家伙倒是给面子,没再重演旧事。
在潜龙宫盘桓了半个时辰,陆北顾才告辞出来,不过依旧没能回家,而是得去宋庠府上拜会。冬日里天黑的早,这时候诸衙都下值了,有不少官员在宋府门前排队呢。
见了陆北顾,宋府的管事便直接引他进去了,请他在偏厅先喝茶等待。
他没等很久,前一个来拜访的客人便离开了。
陆北顾虽然只见到了背影,不过如果他没认错的话,背影这般瘦削,应该是蔡准了。
书房里。
“学生拜见老师。”陆北顾躬身行礼。
“行了,坐吧。”
宋庠拢着手,干脆说道:“你在东南的事,漕运、平蛮、盐政、开海,桩桩件件都办得漂亮,尤其是明州市舶司,今年关税应该能翻近两番,对于缓解国用不足,极见成效。”
“不过。”宋庠话锋一转,“你知道朝中有人怎么说你吗?”
陆北顾神色不变:“请老师明示。”
“说你在明州,亲自接见番商,甚至允许番商在“市易评断所’与宋人对簿公堂,不成体统。”陆北顾沉默片刻,道:“学生以为,市舶之利乃国课所系,番商远涉鲸波而来,所求无非“公平’二字,若官府不能持正,今日可欺番商,明日便可欺宋商。”
“老夫自是为你辩解过,理财乃三司之职,发运使若耻言利,是自缚手脚。”
宋庠说这话,目的只是让陆北顾警觉些,不可骄傲自矜,倒不是想表明自己给陆北顾遮风挡雨了多少对于他们二人而言,已经不需要说这种事情了。
“不过你如今要去的是谏院,谏院是什么地方?是天下言路之所在,你在东南可以大刀阔斧地做事,但谏院不同,谏官手里只有一支笔、一张嘴,你要做的不是做事,而是「言事’,你可明白其中的差别?”“学生明白。”
陆北顾说道:“做事,可因地制宜,可行权宜之计;言事,却须持正守经,一言一行,皆为天下法。”“你能明白这一点,老夫就放心了一半。”
宋庠靠在椅背上,神情稍缓:“谏院如今是个什么情形,你可知道?”
“学生离京日久,此前只知杨敢杨公去世后,知谏院一职便一直空悬,今日范计相倒是与我说了些。”“杨敢和范师道在时,谏院尚能维持,他们两个一离开,现在番去,头一件事便是要把谏院的人心收拢起来。”
陆北顾了然地点了点头。
谏系统,是官家制衡宰执的重要工具,但与此同时,也是宰执们安插亲信打击异己的重要手段。陆北顾哪怕不能把谏院管的如臂指使,最起码也不能让谏院成为攻讦宋庠的地方。
但陆北顾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老师,学生斗胆一问,知谏院这个位置?”
“官家本意,其实只属意于你潜龙宫使这个虚衔,满朝文武只有你一个人有,官家这是把你当成了留给太子的辅臣,你想想,太子才多大?官家这是在为以后的事情做准备,既如此,他自然要让你回中枢,知谏院就是第一步。”
闻言,陆北顾的心里踏实了不少。
但他还是有些遗憾,只道:“只是东南之事其实还未处置完毕,军粮在大运河外的分段买扑改革,却是没时间着手进行了。”
“官家身子骨这几年本就一直不大好。”
宋庠叹了口气,道:“嘉祐元年中风之后,虽然恢复得尚可,但底子已经伤了,今年入秋以来,听说时常胸闷气短,夜里也睡不安稳,御医开的都是温补的方子,见效不大。”
“所以,你此番回京入谏院,于公,你要替官家看着这朝堂,肃清言路,振作纲纪,于私”宋庠看了陆北顾一眼,没有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