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初雪进山(2/2)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点:“然后往北走,翻过这道山梁,就是黑瞎子沟。那里林子密,沟深,是熊和狼常去的地方。老葛,你对那片熟,你说说。”
老葛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脸被山风吹得黝黑粗糙,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锐利。他在山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对老黑山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谦儿说得没错,黑瞎子沟那片,确实有熊。”老葛磕了磕烟袋锅,慢条斯理地说,“上个月我去那边下套子,在一处背阴的山坡上发现了熊仓的痕迹。洞口朝南,上面盖着厚厚的落叶和枯枝,洞口有冰凌子,里面肯定有活物。从脚印看,个头不小,至少四五百斤。”
“熊仓?”黑皮眼睛一亮,“那咱们直接去掏熊仓不就行了?”
“急什么。”王谦摇摇头,“掏熊仓是最后一招,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熊冬眠的时候,要是被惊动了,那火气能顶上天,比醒着的时候还凶。咱们先把外围的猎物清了,最后再考虑熊。”
栓柱补充道:“而且熊皮在冬眠的时候质量最好,绒毛厚,能卖个好价钱。但要是提前惊动了,熊跑了,或者打伤了皮子,那就亏大了。”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有理。
“除了熊,这次进山还得留意狼。”王谦继续说道,“去年冬天在黑瞎子沟北边发现过狼群的踪迹,至少七八只。今年雪大,狼群肯定也会往这边靠。遇上狼群,比遇上熊还麻烦。”
老林接过话茬:“我前些天在林场那边听人说,北边有几个屯子的羊被狼叼了,一晚上就没了七八只。那狼群肯定不小,而且饿得狠了,才敢靠近人住的地方。”
王谦眉头微皱,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狼群一旦饿疯了,什么都敢袭击。猎队进山,必须要加倍小心。
“这样,”他拍板定案,“这次进山,咱们分两路。我带队走南线,沿着老黑山南坡往东,主要打野猪和狍子。黑皮,你带几个人走北线,从黑瞎子沟外围扫过去,重点侦察熊仓和狼群的动向,但不许轻举妄动。栓柱负责后勤,留在屯子里联络,随时跟两边保持联系。”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接下来,大家又详细讨论了进山的路线、时间、装备和物资配备。王谦拿出纸笔,一项项地记录下来:
人员:十二人,分两队,每队六人。
装备:猎枪每人一支,子弹每人至少五十发;猎刀每人一把;望远镜两架;绳索、抓钩、铁锹等工具若干。
物资:炒面二百斤,风干肉一百斤,盐巴十斤,白酒二十斤,药品若干。
“弹药得多备些,”老葛提醒道,“冬天天冷,枪栓容易冻住,得多带点备用。”
“药品也得备齐,”栓柱说,“尤其是跌打损伤的药和治冻伤的药,山里条件差,万一出了事,得自己能处理。”
王谦一一记下,又跟栓柱核对了采购清单。栓柱办事他放心,这小子心思细,跑外联是一把好手。
一直商量到晌午,才算把进山的事基本定下来。王谦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今天就到这儿。黑皮,你带人去检查装备,该修的修,该换的换。栓柱,你去准备物资,后天一早出发。”
众人散了,各自去忙活。王谦独自站在合作社门口,望着远处银装素裹的群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傍晚时分,王谦回到家里,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肉香。杜小荷正在灶间忙活,锅里炖着一只老母鸡,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四溢。
“今天怎么舍得杀鸡了?”王谦笑着问。
“给你补补身子,进山前得吃好点。”杜小荷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王谦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搂住她。杜小荷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软了下来,靠在他怀里。
“别担心,又不是第一次进山了。”王谦低声说。
“我知道。”杜小荷的声音闷闷的,“可我就是……每次你进山,我这心就悬着,放不下来。”
王谦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这次不会去太久,最多半个月。等雪再大些,路就不好走了。再说了,有黑皮他们跟着,出不了事。”
杜小荷转过身,将脸埋在他胸口,半晌才闷闷地说:“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我答应你。”王谦郑重地说。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饭。炖鸡的味道鲜美无比,王小山吃得满嘴流油,咯咯直笑。王母也过来了,帮着照顾孙子,不时给儿子夹菜。
“谦儿,这次进山,打算去多久?”王母问,语气里也藏着担忧。
“最多半个月,赶在大雪封山前回来。”
王母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不停地往儿子碗里夹菜。
王建国端着酒杯,慢慢地抿着,突然开口唱了起来。那是一首老掉牙的猎歌,调子苍凉而悠远,在山里传了一辈又一辈:
“哎——呦——
大雪封山白茫茫嘞,
猎人背枪上山岗嘞。
踏雪寻踪追野兽嘞,
一枪命中喜洋洋嘞——”
王谦听着父亲的歌声,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这是祖辈传下来的歌谣,是猎人进山前的壮行曲,也是祈求平安的祷告。
他也跟着哼唱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杜小荷抱着孩子,静静地听着,眼眶微微泛红。
歌声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荡,飘出窗外,飘向远处白茫茫的群山。那是牙狗屯的猎人们,对即将到来的冬猎的期盼,也是对这片养育了他们的山林的敬畏与热爱。
夜深了,王谦躺在炕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雪压断树枝的声响,摸着胸前那串温热的狼牙,心中涌动着一种复杂的情感。对山林的向往,对狩猎的渴望,还有对家人的牵挂,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杜小荷也没有睡着,她的手伸过来,轻轻地握住了王谦的手。两人的手在黑暗中紧紧交握,无需言语,彼此的心意都已明了。
“等我回来。”王谦轻声说。
“嗯。”杜小荷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银白一片,如同铺了一层碎银。远处的群山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静谧而神秘,仿佛在召唤着即将进山的猎人。
牙狗屯的灯火一盏盏地熄灭了,只有合作社的窗口还亮着一盏灯——那是栓柱在清点物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又归于沉寂。
明天,后天,大后天……冬猎的队伍就要出发了。王谦闭上眼睛,在妻子温暖的掌心中,渐渐沉入了梦乡。梦里,他正踏着皑皑白雪,穿行在茫茫林海之中,追寻着野兽的踪迹。身后,是猎队的兄弟们;前方,是无尽的、白茫茫的雪原。
猎歌在梦中响起,苍凉而悠远,回荡在兴安岭的群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