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千疮百孔(2/2)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
“死魂灵,我没有一刻移开目光。我会牢牢记住。我会记住每一次艰难的选择,每一次的死亡与牺牲,每一次的毁灭,每一次的希望。”
是我让你看见的,奇美拉。是我逼着你去看的!顶替者——我没有一刻不在亲历,我没有一刻不在被这烈火煎熬!可是你呢?当然,你可以去看,像看一幅地图,像看一出戏剧,像一个高踞在悬崖上的、漠视着我们的看客。虚假的魔王——我斥责你,我痛恨你,不是因为你的愚蠢,不是因为你的狂妄,不是因为你的自以为是。而是因为,你永远不可能真正与我们站在一起。
阿米娅的嘴唇在发抖。
“可我已经在努力——”
努力?你可以努力不移开目光——但你仍可以随时转身离去。
阿米娅的手指攥紧了裙角。
“我……”
你不是萨卡兹,你就永远不是萨卡兹。萨卡兹的众魂不会接纳你。你称我们的境遇为痛苦?你说你可以努力忍受——可我们命定被这一切所永恒浸没。你声称你有勇气,但倘若有一天,你无法再咽下这些苦难——你仍可以舍我们而去。
“可是,我一定不会——”
你才跨越多少岁月,你居然敢于声称“一定”?!不,你会的。因为你有这个能力,所以你一定会。萨卡兹怎么可能选择这样一位魔王?萨卡兹怎么可能接纳这样一位魔王?
“特蕾西娅小姐希望我能成为……”阿米娅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她说,就算是异族,我们依然会感同身受!”
这就是她的愚蠢之处!那么,倘若你真的感同身受——在你看过了这一切之后——你为什么还会走到我的面前?你为什么还会试图阻止这场战争?
阿米娅张着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为什么要阻止这场战争?
在看了这些愤恨,这些痛苦,这些渴求之后——她为什么要阻止这场战争?
这——这场战争,对于萨卡兹而言,确实是唯一的方法。每一个萨卡兹,在面对了这一切之后,都无法得出其他答案。阿米娅发现,有一瞬间,她理解了特蕾西娅现在的选择。用泪水湮没泪水,用苦难填埋苦难。只有焚毁的土地才能给萨卡兹带来新生。
“可是……”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仍拒绝这条路。”
所以,死魂灵说的是对的。正因为她拒绝,所以她永远无法真正与他们站在一起。她可以抽身而出。
滚出这里!滚出我们的族群!
阴影狂乱地抖动分裂着,像一面快要被风吹碎的旗。那些脸在黑暗中浮现又消失,像沉入水底的石头,像被火焰吞没的纸——每一个萨卡兹的亡魂,每一个被毁灭的卡兹戴尔,每一次徒劳的重建,每一滴被吞咽的血与泪。那口钟在她的意识深处最后一次敲响。这一次,它没有停。
阿米娅的身体晃了一下。博士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紫色的火焰从黑暗中刺出来,像一把烧红的铁剑刺穿了一块黑色的布。
爱布拉娜站在船坞的入口。深池的领袖,塔拉的红龙,苇草的姐姐,另一个德拉克,塔拉王位的另一条根。那些涌动的黑色影子漫过她的脚踝,但它们没有靠近她。德拉克的火焰在她的指尖跳动,像一朵安静的、致命的、永不凋谢的花。
“真是个大家伙。”她的目光落在飞空艇的阴影上,“我对你们的存在很感兴趣,死魂灵。若是你被灼烧,会留下什么样子的余火呢?”
灰礼帽从地上弹了起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几乎是滑稽的惊慌:“那条德拉克……爱布拉娜。任务简报里可没说过她会亲自出现在这里!走!快走!”
博士没有动。他蹲下来,一只手按在阿米娅的肩膀上。
“阿米娅!”
“我……我没事……”阿米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来,我扶着你。”
博士的手扣住了阿米娅的肘弯,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她的腿还在发抖,但她站住了。
“博士,我……我确实没办法,真正和他们站在一起……”她的声音像一条快要被掐断的线,但她没有松手。她攥着博士的衣袖,指节泛白。
博士的手没有松开。
“也许,正因为这样,才必须是你。”
阿米娅愣了一下。
“……欸?”
阿斯卡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紧迫而低沉:“那条德拉克的火烧过来了!她……很强大。我们没必要在这里对抗她!”
阿米娅转过头。紫色的火焰正在吞噬她身后的黑暗。
---
同一时间。诺伯特区,通往封锁墙的路上。
队伍在黑暗中缓慢移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泣,没有人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他们只是走着,拖着疲惫的、饥饿的、被恐惧折磨得几乎没有知觉的身体。孩子被抱在怀里,老人被搀在臂弯里,伤员被架在肩膀上。每一步都很小,但每一步都没有停。
戴菲恩走在队伍的前端,望着那些在黑暗中移动的黑影,声音很低:“跟上来的人比想象中的要多一些。”
卡铎尔跟在她身后,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被磨损过的、几乎要散架的东西:“他们未必是觉得跟着你们更有活路。”
推进之王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诸王之息挂在腰间。她的手指搭在剑柄上,剑还是冷的,硬的,什么都没有。她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们并不是出于对我的信任才选择站到我身后。大家只是……无路可走。”
戴菲恩加快了脚步,走到推进之王身边。
“脚步声是个很有说服力的信号。加入我们的人越多,其他人的犹豫就会越少。等我们——”
“等我们尊贵的陛下抵达封锁墙的时候,”卡铎尔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就能有更多人替你挡住流弹和炮火?”
推进之王的脚步没有停。
“卡铎尔,到时候我会站在最前面。”
卡铎尔刚要张嘴说什么,他的目光忽然被天空中的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然后停下来,仰起头。
“等等——你们看天上,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头顶上方,一艘巨大的飞空艇正在缓慢地移动。它的阴影覆盖了大半个诺伯特区,像一个在低空爬行的黑色岛屿。在它的下方,紫色的火焰正在坠落。
戴菲恩的声音在发抖:“萨卡兹的飞空艇……他们升空了。这是我们的——”
“不对。”推进之王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那是——”
她没有说完。紫色的火焰从天空中倾泻而下。
第一簇火焰击中了一栋废弃的公寓楼。楼体在火焰中裂开,像一块被烧穿的纸板。第二簇落在了街道中央,火焰溅开,爬上了路边所有人的身体——不是烧伤,不是燃烧,而是吞噬。那些被火焰击中的人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他们只是在紫色的光中倒下了,然后站起来了。眼眶里燃着紫色的火,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具被丝线提着的木偶。
灾难性的沉默之后,恐惧的尖叫声撕开了夜空。
“这也是……魔族佬的手段吗?”有人在哭喊,“他们甚至连让我们痛快去死的机会都不给吗——”
推进之王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开,像一记重锤砸在钢板上:“别靠近这些火焰!快!加快速度!街边的房子正在被点燃。”
戴菲恩挤到她身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在发抖,眼睛里的光被恐惧和某种更深的东西同时点亮。
“推进之王……你看到了吗?这些紫色的火……这绝不是萨卡兹能做到的。我听说过那些死而复生的传说——那是一条德拉克。深池的领袖,贪婪的红龙……她已经到了。她的火焰就在我们的头顶。她不再隐藏自己的野心了,推进之王。”
推进之王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那颗正在坠落的紫色火球上。
“……我不在乎她是谁。我只在乎,我们必须跑起来了。”
她迈出了第一步。
人们跟着她跑了起来。
---
封锁墙前。
那道高墙像一座山一样矗立在黑暗中。高墙上方的探照灯已经灭了,墙头的萨卡兹士兵不见了踪影。墙脚下躺着几具穿着萨卡兹军装的尸体。
摩根挤过人群,冲到推进之王身边。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脚步没有停。因陀罗跟在摩根身后,拳头攥紧又松开,像一台蓄满了力却找不到地方释放的发动机。达格达站在她们身后,手按在剑柄上。
“维娜!”摩根的声音从几十步外传来,“贝尔德是去找录像厅老板,和这边相反的方向——”
卡铎尔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推进之王面前。他没有看她——他看着地面,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灰尘和干涸血迹的旧靴子。
“你的子民和你的帮派,对于你来说,谁更加重要?你迟早需要回答这个问题。”
推进之王看着他。
“你要去哪,卡铎尔?”
卡铎尔抬起头,看着推进之王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温柔的、像是在火场中扔下一件最后值得珍惜的东西之后转身离开的、彻底的放弃。
“我不过是个格拉斯哥帮的小混混,我不需要像殿下您一样深思熟虑。贝尔德是我的人,当然也只能我罩着她。我倒是很好奇,殿下能不能做到向我夸下的承诺——从始至终地永远站在这群人的前面。”
他向后退了一步。
“……但愿你能。”
他转过身,挤过了沉默的人群,向着封锁区的深处走去。
推进之王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她想叫住他。想告诉他,贝尔德的血迹在那把蝴蝶刀上,她已经不在了。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因陀罗的声音在人群中炸开:“摩根,不要拽着我!维娜,说点什么呀!”
推进之王没有说话。
摩根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急促的、快要哭出来的颤抖:“汉娜,你快帮我看看,那个人是不是就是麦克拉伦?队伍最后面那几个人里……他刚刚才跟上来的!”
卡铎尔的脚步停了。
人群的最后面,一个佝偻的身影在黑暗中闪了一下。他低着头,肩上鼓鼓囊囊地塞着什么东西。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目光在地面上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在他腰间的皮带扣上,一把蝴蝶刀在紫色的火光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是贝尔德的蝴蝶刀。刀身上有干涸的血迹。
推进之王看见了那把刀。她认识那把刀。
“……是他!”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贝尔德跟上来了!”
卡铎尔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那把蝴蝶刀上,落在那些暗红色的痕迹上,落在那个佝偻的身影的肩膀上、耳朵上、脖子上那些新生的源石结晶上。贝尔德不会来了。刀上的血迹告诉了她们一切。
摩根的眼眶里涌上了泪水。她看见了维娜转过头去之前的那个眼神。那眼神告诉了她一切——不是语言,不是解释,不是一句“贝尔德不在了”的宣告。只是一个眼神,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胸口,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只有疼痛。
“维娜……你……也看到了……”她的声音像一条快要被掐断的线,“贝尔德,她——”
因陀罗的声音在人群的喧嚣中模糊了。她不再挣扎,不再喊叫。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中了的树,从树的内部往外冒烟。
推进之王站在原地。她想追上卡铎尔。她想叫住摩根。她想对因陀罗说点什么——一句安慰,一声抱歉,一个承诺。她想冲回那栋正在燃烧的房子,找到贝尔德,把她从火焰中拉出来。想挥手。想说话。想哭。想砸碎什么。想握住那把冰冷的、沉默的、永远不会回应她的剑,用它劈开这道墙,劈开这场战争,劈开这片永远散不尽的雾,劈开这个让人的心一点一点碎掉的世界。
力量——维娜这一生中,从没有一刻如同现在这般渴望力量。渺小的力量。庞大的力量。愤怒的力量。悲伤的力量。什么都好。只要能够击碎眼前的这一切,只要能够挽回眼前的这一切。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这份力量只够她有余裕转过身去,去寻找一个还没来得及好好叙旧的朋友。
诸王之息沉重得几乎难以挥动。没有,什么都没有。
人群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殿下——我们不继续往前走吗?”
“殿下,您会带我们离开的,对吧?”
推进之王低下了头。
“……不要叫我殿下。我不是你们的殿下。我只是个——不,不重要了。因陀罗,守住你的位置!我们立刻破墙。”
因陀罗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带着一种被掐住了脖子的鸟才会发出的尖锐:“维娜,难道连你也要抛下贝尔德?那可是贝尔德——我们都抛下过她一回了!”
“我知道。而且我知道,她不会愿意再次与我们分开。除非她没得选。我们也都没得选。”
“那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回诺伯特区吗!”
推进之王沉默了片刻。
“也许从我们踏上家乡的土地那一刻起,我们回来的意义就不只是回家了……”
她转过身,看着摩根。
“摩根,放开汉娜吧。对格拉斯哥帮有点信心。毕竟,我们格拉斯哥帮可没有一个软蛋。还记得小时候我们怎么打架的吗?”
摩根的手指从因陀罗的手臂上松开了。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古老的、更深的、像是从童年就开始燃烧的、一直没有熄灭的东西。
“为了格拉斯哥帮!”摩根说。
“为了格拉斯哥帮!”推进之王说。
因陀罗站在原地,看着推进之王,看着摩根,看着达格达,看着那些在黑暗中沉默的、等待着的、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的人们。她的眼眶湿了。她没有去擦。
“……你们这些混蛋。贝尔德,等着我们……为了格拉斯哥帮!!”
堵住诺伯特人出路的高墙就在面前。
推进之王举起了诸王之息。这根铁条依然没有焕发任何光彩。它只是冷,只是硬,只是沉默。她忘了有没有挥动这把剑——或许只是被无数双手在同一时间推了一把,面前的高墙就已经倒下。诸王之息依然没有发光。但那一刻,维娜知道,这把剑不需要发光。
墙的另一边是黑暗,是炮火,是战争,是不知道还有多远才能到达的黎明。
她迈出了第一步。
身后,火焰吞噬了整条街道。紫色的火星在夜空中飞舞,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冰冷的、没有温度的流星雨。在火焰与黑暗之间,在枪声与哭喊之间,在放弃与坚持之间,她选择了迈出这一步。不是为了王冠,不是为了那些藏在城堡里的人。而是因为,她转过头去的时候,看见身后还有人在跟着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