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46章 狼首悬鞍气未消,残兵伏地尽萧条(1/2)
墨突握着弯刀的手在发颤。
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顺着铠甲缝隙淌下去,把左腿染得湿透。
他已经感觉不到那处伤口的疼痛了,只觉得整条手臂在变凉,手指却依然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血屠。
他听过这个名字。
匈奴并非不关注中原。
那些从秦国边境逃回来的斥候、被金钱收买的商队、在中原游历的牧民,早把这两个字带回了草原。
他们中原出了个杀神,带着一支黑衣黑甲的军队,先灭韩,再灭赵,紧接着吞了魏国。
每灭一国,那支军队会把敌军的头颅堆成山。
那个叫血屠的煞神,会吸收死者的灵魂。
血衣侯。
武威君。
血屠。
挛鞮墨突当时坐在王帐里,听着这些消息,只是皱了皱眉。
中原的事情,离草原太远。
那些城墙围起来的农田、那些被儒学泡软了骨头的诸国,打来打去也就那么回事。
匈奴的铁骑踏过长城,来去如风,中原人追不上、拦不住、打不过。
但他还是派了黑甲卫去秦国边境布防。
这是他在战场上养出来的习惯。
从不把后背完全露给任何人,哪怕那个人在千里之外。
可现在,千里之外的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不从秦国边境来。
从东胡来。
墨突忽然想通了整件事。
燕国被灭了,东胡被灭了,秦军占领了东胡的领地。
匈奴二十万大军撞上去,撞进了一个早已布好的口袋里。
秦军没有被堵在东胡,是匈奴主动送上了门。
他咧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笑声沙哑,像风吹过干涸的河床。
“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外号。”
他抬起头,越过面前五个血衣军,望向远处那些正在收割残余黑甲卫的黑色洪流,“能弄出这样的军队,不叫血屠叫什么。
你们是一把刀,一把会自己走路、会自己杀人的刀。”
他收回目光,重新在面前五人身上。
周围的黑甲卫已经彻底溃散。
远处,血衣军的主力冲过了战场中央,正在分散成数十股,追杀逃窜的残兵。
战马铁蹄踏过倒伏的尸体,长剑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黑甲卫的溃兵像被狼群驱赶的羊,四散奔逃,无路可去。
墨突这里,因为被这支队围住了,主力反而绕开了。
这是血衣军的战场规矩。
谁先围住,谁就拿下。
没人来抢功。
墨突把弯刀横在身前。
他的手稳住了。
也许是伤口被血痂堵住,也许是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昂起头。
脸上那道从眉骨斜拉到颧骨的旧疤被夕阳照得发亮,嘴角咧开,露出沾血的牙齿。
那笑容凛冽,像一匹被逼到绝路的老狼王,知道跑不掉了,也不再想跑,昂头对着月亮发出最后一声长嗥。
“来吧。”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我与你们战上一场。”
五名血衣军对视一眼。
他们见过太多敌将最后的反应。
跪地求饶的,弃刀装死的,拼命抽马想跑的,闭眼等死的。
眼前这个不一样。这个人是真的想打。
肩膀受伤的血衣军正要上前,一只手从后面按住了他的肩。
一个极为壮硕的身影从五人中走出。
他比普通血衣军高半个头,肩甲上的纹路表明他是百夫长。
铠甲上的血垢比其他人都厚,长剑上的豁口也比其他人更多。
他摘掉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额角有一道陈年伤疤,缝过的疤痕像蜈蚣一样趴在太阳穴旁边。
“换我来。”
百夫长走到墨突面前,站定,将长剑竖在身前。
“我乃血衣军百夫长,铁锋。”
墨突看着他,点了点头,“匈奴左大将,挛鞮墨突。”
“你是条汉子。”
铁锋解下左手的臂盾,扔在地上,又卸掉腰间挂着的两颗黑甲卫百夫长人头,一并搁在一旁,“我们不缺你这颗人头。
但你既带队前来,便是军功一件。
军功不可推,我们也不以多欺少。
就你和我。
打赢我,你走。
打输了,头留下。”
墨突看着铁锋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轻蔑,没有怜悯,没有胜利者对失败者居高临下的施舍。
只有两团闷烧的炭。
他忽然觉得值了。
死在这样的人手上,不算狼狈。
“好。”
墨突将大弯刀从身侧提起,刀尖划过地面,犁出一道浅沟。
风从他身后吹来,刀身上干涸的血壳被风剥,碎屑飘散在枯草间。
两人对峙。
周围的喊杀声变远了。
两军对冲的声浪、刀剑碰撞的脆响,都像是隔了一层水。
残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铺在焦黑的草地上,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尸堆。
墨突动了。
他右脚猛踏地面,脚下泥土炸开,整个人撞向铁锋。
大弯刀拖在身后,刀尖在地面犁出一溜火星。
到了近前,刀锋自下而上撩起,直奔铁锋裆下。
这一刀刁钻狠辣,完全是马贼偷营时的阴招,不像大将的路数。
铁锋不闪不避,长剑竖挡。
刀剑相撞,火光迸溅。
墨突的刀被弹开,但他借着反震之力,刀身在半空划了半个圈,反手劈向铁锋左肩。
肩甲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凹下去一块,没有破。
铁锋的肩膀只是微微一沉。
“好力气。”
他咧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
长剑横推,将墨突的弯刀从肩上推开,剑尖顺势前刺,直奔咽喉。
这一刺平平无奇,但极快。
快到剑尖在空气中留下的残影还未消散,剑锋已抵墨突喉前。
墨突偏头。
剑尖擦着脖颈刺过,划破皮肉,带出一道血痕。
他没有后退,反而顺势欺身而进,左肘狠狠撞向铁锋的面门。
这一肘又快又沉,是草原摔跤的贴身打法,匈奴人与野兽搏斗练出来的本能。
铁锋没料到他能这么快变招。
长剑在外,已来不及回防。
他同样以肘对肘,迎上去。
两只裹着铠甲的手肘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骨节碰撞声。
铁锋退了半步。
墨突趁机抽刀,弯刀从侧面横劈,刀刃切开空气,发出一声尖锐呼啸。
铁锋回剑格挡,但墨突的刀在半途突然下沉。
原本劈向脖颈的一刀,变成了斜砍大腿。
变招之快,完全不像一个已经连番苦战的人。
铁锋的格挡了空。
弯刀刀尖划过他的大腿,铠甲上爆出一串火星,被撕开一道三寸长的裂口,皮肉翻开,鲜血渗出。
“好刀法。”
铁锋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伤口,语气里没有任何讥讽。
他又抬头看向墨突,“看来我得换换策略。”
他不再防守。
知道面对这头老狼一味的防守也等不来破绽。
必须以攻换攻。
一剑当头劈下。
没有任何花哨的虚晃,没有佯攻,只是劈。
剑锋切开空气,发出沉闷的低啸。
墨突双手握刀上举,硬架。
刀剑相撞的瞬间,一股巨力从刀身上传下来,他的虎口剧痛,双臂发麻,力道顺着肩膀传到脊椎,再传到脚下。
双腿微微一弯,靴底陷入泥土一寸。
他从未硬接过这样沉重的力道。
对方挨了他两刀还在坚持,他硬接一剑就像被攻城锤砸了一下。
不等他喘息,铁锋的第二剑又劈下来。
然后是第三剑。
第四剑。
每一剑都劈在不同位置。
剑刃劈在弯刀刀身上,火星连成一片,金属的哀鸣一声接一声。
墨突的虎口终被震裂,鲜血迸射,溅在铠甲上。
手臂肌肉痉挛,骨节嘎吱作响。
单论力道,他在草原上已算万人敌,这家伙竟要强出他一筹。
但他没有退,咬着牙,硬扛。
在铁锋劈下又一剑的间隙,墨突突然发力,以刀身贴着剑身,顺着剑脊滑下去,削向铁锋握剑的手指。
这是极为精妙的卸力反击之术,需要极高的眼力和刀法。
铁锋果断松开右手,左脚踢向墨突腹。
墨突早有防备,侧身让开,弯刀顺势削向铁锋左腿。
铁锋退了一步,刀尖划过腿甲,未能穿透。
但墨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打断了铁锋的连续进攻。
他再次欺身而进,弯刀在手中翻转,刀锋如狂风暴雨般劈出。
斜劈,横扫,反撩,直刺。
每一刀都对准铁锋铠甲的缝隙。
铁锋沉着应对,一一格开。
三十余个回合转瞬即过。
墨突的左肩在渗血。
那是之前被第一名血衣军留下的旧伤,创口崩开了,染湿了半边甲胄。
铁锋的左臂也挨了一刀,臂甲上豁开一道深可见肉的裂口。
两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汗水混着血水从铠甲缝隙里流出来,滴在脚下的草地上。
墨突再次劈出一刀。
这一刀的力道已不如之前,刀速慢了半分。
铁锋没有再格挡。
他迎着刀锋冲上去,用左臂硬接这一刀。
弯刀劈开臂甲,铁锋的肌肉瞬间收紧,以臂甲碎片和收缩的肌群锁死刀身。同时右手从背后抽出短剑,横削向墨突的脖颈。
墨突弃刀后仰,堪堪避过剑锋。
他拔出腰间那柄黄金短匕,直刺铁锋心口。
铁锋侧身,短匕擦着心口的铠甲滑过,迸出一溜火星。
墨突趁这个空隙重新夺回弯刀,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两人再次对峙。
墨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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