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四章 夜宿空房心不甘,情痴执念追温柔(1/2)
秋日的凉意顺着粤顺阁后厨的通风口钻进来,裹着淡淡的鲍鱼腥甜、煨汤鲜香与灶台余温,混在一块儿,成了后厨独有的烟火气息。天刚蒙蒙亮,整座BJ良乡还没彻底从深夜的静谧里醒透,街边的早餐摊刚支起铁锅、冒起热气,粤顺阁的后厨就已经亮堂起来,刀工切配的笃笃声、水龙头流水声、炉灶点火声、蒸箱喷气声,此起彼伏,凑成了后厨日复一日、雷打不动的清晨序曲。
邢成义依旧是最早到岗的那批人,天不亮就从员工宿舍起身,简单洗漱、换好干净的后厨工装,把深蓝色工服领口系得规整,围裙束得笔直,双手反复用洗手液清洗三遍,擦干之后才踏入后厨操作间。他向来如此,不管前一晚摆摊到多晚、收拾货品多疲惫,只要到了后厨岗位,就立刻收起一身市井烟火的松弛,切换成极致严谨、分毫不让的鲍鱼档匠人状态。
他负责的鲍鱼档,是整个粤顺阁后厨最金贵、最容不得半点差错的地界。这里没有热灶档的明火翻飞、没有切配档的刀光剑影,反倒安静得近乎沉闷,却处处都是看不见的讲究。恒温操作台一尘不染,专用陶瓷料理盘码得整整齐齐,纯净水专用桶、细毛挑杂刷、脱脂棉巾、分号量杯,全都按固定位置摆放,半点不乱。
今早要出的是三桌高端私宴、八份单点溏心鲍,还有两份位上佛跳墙辅料,全都是容不得半点差池的硬菜。邢成义先俯身检查恒温柜温度,指针稳稳卡在标准数值上,分毫没偏差;再逐一清点昨晚泡发好的干鲍,南非干鲍、吉品干鲍、网鲍分门别类,泡发得软糯适中、手感弹润,没有一颗夹生、没有一颗烂边,全是他前几日一点点控水、恒温、静养出来的精品货。
他拿起细毛刷,沾着常温纯净水,一点点刷洗鲍身表层的细屑杂质,动作轻缓又沉稳,眼神专注得不带一丝杂念。后厨的喧嚣仿佛都与他无关,他眼里只有掌心这一颗颗矜贵的干鲍,指尖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清理干净杂质,又绝不损伤鲍身胶质,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经年累月打磨出的沉稳妥帖。
后厨的人陆陆续续到岗,脚步声、招呼声、工具碰撞声渐渐热闹起来。
切配档的小工推着不锈钢料车走过,嘴里叼着半根没吃完的油条,含糊着跟同事搭话;热灶档的师傅们点火、刷锅、烧油,火苗噌地蹿起,瞬间烘热了半边操作间;凉菜档的阿姨搬出来冰镇素鲍、卤味拼盘,案板切得噼啪作响;主管谭师傅穿着干净工服,背着手挨个岗位巡查,眼神锐利,但凡看到一点台面杂乱、工具归位不及时,立刻沉声叮嘱,话不多却极有分量,整个后厨没人敢在他面前散漫偷懒。
邢成义只顾着低头打理干鲍,周遭的喧闹丝毫影响不到他。他性子本就沉稳内敛,不爱扎堆闲聊,不爱传闲话八卦,只守着自己的一方鲍鱼档,把手里的活计做到极致,便是他每日的本分。
直到后厨全员到齐、早间备料进入正轨,邢成义才无意间察觉出一丝异样——刘亮没来,宿舍床位也空着,人彻底没回来。
刘亮是后厨打荷的小工,二十出头的年纪,比邢成义还要小上几岁,老家在河北乡下,也是只身来BJ打拼的异乡人。他性子毛躁、嘴碎爱闹,胆子不大却爱逞能,心里藏不住半点事,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平时在后厨最是活跃,跟谁都能插科打诨,每天准点跟着大伙一起上下班、挤宿舍,极少出现夜不归宿的情况。
平日里这个点,刘亮早该晃悠到后厨,一边抱怨早起困累,一边凑到邢成义身边蹭话,要么问晚上还去不去夜市摆摊,要么念叨街上哪家小吃便宜管饱,从来不会悄无声息缺席。
邢成义手上的动作顿了半秒,随即又恢复沉稳,没多声张。
后厨人员紧凑,一人缺位立马就会打乱工作节奏,谭师傅很快发现刘亮没到岗,眉头瞬间皱起,掏出手机拨通电话,听筒里却只传来无人接听的忙音,连打三遍,始终无人应答。
“这小子,搞什么名堂!”谭师傅语气带着愠怒,“上班不迟到、夜不归宿不报备,真当后厨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等他来了,看我怎么收拾他!”
旁边的同事纷纷搭腔议论,都觉得诧异。
“刘亮平时虽然毛躁,但从来不旷工啊,昨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该不会是在外边喝酒喝多了,睡在路边了吧?”
“可别是遇上坏人、或者跟人起冲突了,良乡这边夜里虽说不乱,但也保不准啊。”
议论声乱糟糟的,满是担忧与疑惑,唯独邢成义依旧沉默,专心打理着手里的干鲍。他不是不关心同事,只是习惯了不轻易揣测、不随意跟风议论,凡事只看事实、只信亲口说的话,心底只默默留了一份留意,没跟着旁人一起瞎猜。
整个早间备餐、早市出餐的忙碌时段,刘亮始终没有露面。
后厨的工作连轴转,容不得长时间分心,众人只能先压下疑虑,埋头赶工。邢成义的鲍鱼档更是全程紧绷,私宴订单接连下达,煨制、勾芡、控温、摆盘,一环扣一环,他全程凝神专注,把心底那点细微的疑虑,彻底压在了工作之下。
直到上午九点多,早市高峰期彻底结束,后厨的忙碌稍稍放缓,灶台火头调小,喧嚣褪去大半,众人终于能抽空歇口气、喝口温水的时候,后厨门口,终于出现了刘亮的身影。
他不是平日里咋咋呼呼、快步闯进来的模样,而是缩着肩膀、低着头,脚步虚浮,颤颤巍巍地蹭进后厨,整个人状态差到了极点。
眼下挂着浓浓的乌青,眼白布满红血丝,一看就是整夜没睡、或是宿醉头疼到了极致;头发乱糟糟地竖着,工装外套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歪扭,拉链拉得半高不高,整个人透着一股心虚、慌乱、又强撑着的局促;走路脚步发飘,双腿微微打颤,不是累的,是满心紧张、忐忑不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后厨众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谭师傅脸色瞬间沉下来,厉声开口:“刘亮!你昨晚干什么去了!整夜不回宿舍、不接电话、上班迟到,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刘亮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我昨晚……有点事,喝多了,睡外边了……”
“有事不知道报备?喝酒喝到夜不归宿?”谭师傅气得脸色发青,“后厨这么多活,全员等着备餐,你凭空消失一整晚,万一出了意外,谁负得起责任!今天先记过一次,下午下班留下来写检讨,再敢有下次,直接卷铺盖走人!”
后厨规矩森严,容不得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谭师傅向来赏罚分明,从不姑息,这番训斥,已经是看他年纪小、平时不算偷懒,手下留了情面。
刘亮吓得连声应着,头都快垂到胸口,不敢反驳半句,满脸都是愧疚与慌乱,胡乱应下检讨的事,转身就想往打荷岗位躲,却压根没往自己的工位走,而是目光躲闪、脚步发飘,直直朝着邢成义的鲍鱼档挪了过来。
他太清楚,整个后厨里,唯有邢成义最沉稳靠谱、嘴最严实,从不乱传闲话、从不拿别人的私事取笑。他心里藏着惊天的秘密,憋了一整夜,快要把自己憋疯,除了邢成义,他找不到第二个可以倾诉的人。
此时的鲍鱼档,只剩邢成义一人,正安静地清理餐后台面、刷洗专用料理器具,动作依旧有条不紊,周遭的喧闹与训斥,丝毫没有打乱他的节奏。
刘亮蹭到鲍鱼档侧边,刻意背对着后厨众人,把身子缩在操作台和料架中间的狭小角落里,像一只做了错事、惶惶不安的小兽,左右来回瞟了好几眼,确认没人留意这边,才终于敢抬起头,看向邢成义。
他的脸白里透青,宿醉的头疼让他不停皱着眉、揉着太阳穴,嘴唇干裂起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又轻又急,带着哭腔似的慌乱,生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成义哥……成义哥你跟我过来一下,我……我有天大的事,只跟你一个人说……”
邢成义清洗料理刷的手,缓缓停下。
他抬眸看了一眼眼前的刘亮,少年人满脸的慌乱、心虚、懊恼,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燥热执念,眼底藏着藏不住的局促,和昨夜夜不归宿的蹊跷,全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邢成义向来不喜打探旁人私事,更不爱掺和儿女情长的琐碎纠葛,可看着刘亮这副快要崩溃、六神无主的模样,终究是心软。毕竟是朝夕相处的同事,同在异乡打拼,抬头不见低头见,年纪又小,真要是遇上了麻烦事,也不能冷眼旁观。
他没多问,只是默默放下手里的器具,擦干净手上的水珠,朝着刘亮微微点头,示意他往后厨僻静的储物间侧边走——那里堆放着备用纸箱、清洁工具,平时极少有人过去,说话最是隐蔽,绝不会被旁人偷听。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储物间拐角的僻静处,彻底避开了后厨所有人的视线。
刚站稳,刘亮就再也绷不住了。
他彻底放下所有局促遮掩,身子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狠狠抓着自己的头发,懊恼得直跺脚,声音依旧发颤,却一股脑把所有事情,全都倒了出来。
“成义哥,我昨晚……我昨晚压根没回宿舍!我跟石榴出去了,我俩去开房了!”
这句话一出口,刘亮自己先红了耳根,满脸都是又激动、又羞耻、又懊恼的复杂神色,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石榴是粤顺阁前厅的服务员,二十岁出头,长相清秀温柔,说话轻声细语,性子软和,笑起来眉眼弯弯,在后厨和前厅人缘都极好。前厅姑娘不少,可刘亮偏偏独独看上了石榴,暗恋了整整小半年,这是后厨几个相熟的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刘亮平日里嘴碎爱闹,可唯独在石榴面前,立马变得笨嘴拙舌、脸红耳热,连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出来。每次前厅后厨交接餐具、传菜递盘,只要是石榴过来,他立马手脚麻利、抢着干活,就为了能跟石榴多说两句话;平时偷偷攒点零钱,还会买瓶热饮、买包小零食,不好意思亲手送,就托同事帮忙转交,从头到尾,都是一副青涩懵懂、敢想不敢做的模样。
谁都没想到,他居然敢直接约石榴出去,还闹到了开房的地步。
邢成义站在对面,神色依旧平静沉稳,没有丝毫惊讶,也没有打趣取笑,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眼神温和,给足了刘亮安全感。他向来如此,不管听到多惊天的私事,都不会面露异色,更不会出言嘲讽,只会做最稳妥的倾听者。
刘亮看着他毫无取笑的神色,心底的慌乱稍稍平复,继续颤着声音,把昨夜的经过,一五一十全盘托出。
“我……我暗恋石榴好久了,一直不敢说,昨晚下班,我终于鼓起勇气拦住她,跟她表白了。我本来以为她会拒绝我,没想到……没想到她没直接拒绝,还愿意跟我一起出去吃饭、逛街。”
“我当时高兴疯了,真的,成义哥,我长这么大,从来没那么开心过。我觉得我这辈子的好运,全都砸在昨晚了。”
“我俩在街边吃了烧烤,又逛了好久的夜市,她跟我有说有笑,一点都不嫌弃我穷、不嫌弃我是后厨打荷的,我当时脑子一热,全是冲劲,就大着胆子,提了去开房的话。”
说到这里,刘亮的脸涨得通红,又羞又臊,却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
“我以为她会骂我、会转身就走,结果她……她居然答应了。”
“我当时整个人都飘了,走路都像踩在云里,觉得老天爷都在帮我。我攥着她的手,浑身都在发抖,找了附近的小宾馆,慌慌张张开了房间,进门的时候,我手都在抖,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邢成义依旧沉默,只是静静听着,不打断、不评判,任由刘亮把憋了一整夜的情绪,全部宣泄出来。
刘亮狠狠抓着头发,懊恼得满脸扭曲,声音里满是不甘心的憋屈,几乎要哭出来。
“可我太没用了!我太高兴了!我真的太开心了,开心到昏了头,吃饭的时候就喝了不少啤酒,回宾馆之后,心里又激动、又紧张、又害怕,控制不住,又拉着石榴喝了不少酒。”
“我俩都喝醉了,喝得烂醉如泥,我本来满脑子都是念想,结果一沾床,直接晕死过去,睡得不省人事,什么都不知道了!”
“整整一夜!我跟石榴在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上,就这么干巴巴睡了一整晚,我什么都没做,一丁点出格的事都没干!”
这句话,刘亮几乎是咬着牙、带着无尽的懊恼与不甘,嘶吼出来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压抑不住的憋屈。
他整夜的辗转反侧、整夜的心慌意乱、整夜的懊恼悔恨,全都是因为这一句“什么都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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