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柒拾叁章(2/2)
如今天气不冷,夜晚只有徐徐凉风,硕果只给沈衍易备了薄披风,随沈衍易一同上了轿子。
如今这个时辰是宫门是进不去的,但皇宫也有应急的小门,供留在宫里耽搁了时辰没出去的朝臣走,也方便有朝臣急事禀报时通过。
硕果送上宁王府令牌,开门后他搀扶着沈衍易走过去。
深夜里的皇宫甬路像一条没头没尾的蟒蛇,沈衍易感觉自己走到一个尽头,就会被张开血盆大口的蛇头吞噬。
崇泽宫还亮着,在沈衍易进宫时皇上便已经让人开门等待了。
相禾见到他倒还客气,行礼道:“李贵人。”
沈衍易问:“皇上在么?”
“圣上正等候贵人呢。”相禾朝里面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衍易同他走进去,眼神冷的像是赴死。
如今时辰不早了,皇上也穿着寝衣,玄色的缎子上绣着明黄色的龙纹,半旧的寝衣似乎很舒适,他坐在软榻里,手肘撑在扶手上,姿势很放松,无形的压迫感笼罩住了沈衍易。
沈衍易直挺挺得跪下,不行礼问安,甚至都不说话。
“你深夜入宫,所为何事?”皇上问。
沈衍易似乎还在出神,眼睫颤动了一下说明他听得见,但是却没有回应。
皇上失去耐心蹙眉,威严的声音念出了一个生疏的名字:“李麟儿?”
“回陛下…”沈衍易微微低下头:“小人不叫李麟儿。”
皇上眼神微怔,随后冷哼一声:“欺君之罪,是会丢命的。”
“回陛下…”沈衍易缓缓擡起头,直视着皇上道:“小人知道,株连九族。”
他神色坦荡,甚至有几分释然的意思,直视皇上的行为让他看起来,似乎对株连九族有些期待。
皇上坐直了身子严肃了些,问他:“你不是李麟儿?”
“小人姓沈,名唤衍易。”沈衍易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脸上闪过微妙的嘲讽,他说:“家父是中书宰相沈鸿雪。”
“大胆!”一旁的相禾斥责道。
沈衍易丝毫没有惧意,不卑不亢道:“去去年夏末,于青房书院学舍中,沈鸿雪派人将小人打晕,以生母相要挟,强送小人入宁王府给…给宁王殿下做娈人。”
皇上眼神严肃,胸膛微微起伏。他知道朝臣不安分,但是没想到刚被自己亲自提拔上来的沈鸿雪,竟然背着他搞了这么大一个动作。
“沈鸿雪明面上献子投诚,以得罪太子为由祈求宁王殿下庇佑。背地里以小人的生母要挟小人当细作,将宁王府中大事小事都传信给沈家。”
沈衍易闭了闭眼:“沈鸿雪真正拥护的人是…”
他却有点说不出口,沈鸿雪投靠慕睿聪的事是他的猜测,凡事没有证据讲出来就是污蔑。
沈衍易没有说下去,皇上明显动了怒。
沈衍易却不知退缩,强硬道:“小人所言句句属实,请陛下明察!”
气氛陷入焦灼的沉默,沈衍易伏在地上很快开始头晕眼花。
皇上终于开了口:“那你为何此时说出来?”
“因为小人的母亲已经脱离了沈鸿雪的控制。”沈衍易想了想:“宁王殿下陷入了麻烦,小人不想坐视不理。”
“说到底还是为了老三。”皇上看着他:“朕以为你是被迫留在老三身边,原来也生出了几分真情?”
沈衍易否认:“陛下说错了,小人对宁王点没有一丝真情。”
“好大的胆子。”皇上睨着他。
“回陛下。”沈衍易道:“当日沈鸿雪是正四品中书舍人,虽然比不上皇亲国戚,但也是不小的朝官了,小人得青房书院的赏识,在东学堂点雪斋学道理,小人本该有一份前程。”
皇上看着沈衍易,沈衍易像是一株生命力顽强的艳丽野花。
从那日在别院里第一次见到,皇上就觉得他不是一般娈人,起码不是在花柳之巷翻找出来的泥美人。
后来慕靖安将沈衍易托付到崇泽宫,接触后皇上更确定他是好人家的孩子,明显念过书。
但还是没想到,他父亲竟然是当时的中书舍人沈鸿雪。
若沈衍易所言属实,沈鸿雪献子投诚,是要落罪的。
即便皇上不追究,传出去后沈鸿雪的同僚,甚至他的老师和昔日同窗,都会被牵连唾骂。
不等皇上处置,沈鸿雪的老师和同窗,就不能容许此事糊涂的糊弄过去。
沈衍易有些发抖:“虎毒尚不食子,求陛下惩治沈鸿雪!”
“旁人还忌讳一个孝字,你告你父亲告的毫不犹豫,倒像是血海仇人。”皇上看着他:“给朕说说,你因何恨他?”
沈衍易也蹙眉:“他慈我才孝,沈鸿雪将我当成玩意儿送给慕靖安折磨,仅此一桩,就够我恨他恨出血来了。”
因皇上问他的话,沈衍易现在连皇上也一道恨上了。
难不成做了父亲的人脑子都让狗吃了,觉得儿子合该当一辈子任他掌控安排的傻子,不能异议,不得反抗?
“沈衍易是吧。”皇上冷声问他:“朕问你,你要讲实话,深夜前来坦白,究竟是恨沈鸿雪更多,还是想救老三的心思更多?”
沈衍易否认:“小人恨沈鸿雪,恨不得他即刻去死。”
他说的太决绝,以至于相禾都有些发怔,他还从来没有见到过在皇上面前喊打喊杀的。
但又觉得不奇怪,从第一次接触时他就见识到了,沈衍易这个人同寻常人不太一样。
沈衍易不怕死。
“将沈衍易丢到狱中。”皇上看向相禾:“即刻传沈鸿雪入宫。”
沈衍易并不觉得害怕,反而有种一身轻松的感觉,不知是皇上的意思,还是相禾的好心,并没有禁卫来押他,而是相禾亲自带他去宫狱。
宫狱是关押皇室宗亲的地方,有罪的后宫妃嫔也会进宫狱。
沈衍易身为一个娈人,即便算作沈鸿雪的儿子,原本也没有资格进宫狱的。
他想到这里笑了一下,不过是座牢狱,怎么还得意上了。
相禾见他在笑,很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宫狱在皇宫偏僻处,四周随处可见把守巡逻的禁卫。
相禾带着他在里面绕来绕去,穿过一个个空荡荡的监狱,来到一间牢房。
隔壁牢房里的人正坐在椅子里,一直低着头出神,相禾正让狱卒将牢门打开,隔壁牢房里的人才肯擡头看过来。
再看见沈衍易后,慕靖安腾的站起来,隔着坚固的围栏,慕靖安看向面色平静的沈衍易:“你怎么来了?这里又冷又潮,你快回去!”
沈衍易没有理会他,心里责怪相禾自作主张,那么多空荡荡的牢房,偏偏要他待在慕靖安旁边。
相禾对慕靖安解释:“宁王殿下,是圣上的旨意。”
“皇上?”慕靖安目光转向沈衍易,沈衍易已经走近了牢房,狱卒给牢房上了锁,相禾对慕靖安行礼后便出去了。
狱卒并不在牢房外守着,而是在出口的地方,聚在一起说话喝酒。
兴许是因为牢里关着宁王殿下,他们今日有所收敛,只是坐在一处出神而已,并没有吵闹。
牢房与牢房之间也是围栏,慕靖安走到围栏处看着沈衍易,沈衍易正在与地上的稻草对峙,纠结要不要坐上去。
慕靖安的牢房倒是桌椅小床什么都有,甚至还有添置的被褥和寝衣。
“来人!”慕靖安唤了一声,方才的狱卒走过来,询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慕靖安连坐牢都能颐指气使,沈衍易被气到了。
“开牢门。”慕靖安半点没有正在坐牢的觉悟,理直气壮的吩咐道:“让他进我的牢房,我同他住一间。”
又不是住客栈酒楼!沈衍易回头怒视慕靖安。
他原本以为自爆身份后,沈鸿雪献子投诚之事即便表面被粉饰,皇上也会找个油头处决算计他儿子的沈鸿雪。
到时候作为连带,沈衍易不会再留在慕靖安身边。
若是皇上出于主君的明智和仁慈,应该赦免他,让他远走高飞,或者补偿他,容许三年后科考入仕。
没想到连坐牢都要面对慕靖安,沈衍易感觉自己头痛的很。
眼见着狱卒听话的打开了牢门,沈衍易拒绝道:“你私开牢门,让犯人共处一处,出了事你可担待的起?”
狱卒忽然有些犹豫,下意识看向了慕靖安。其实他不是害怕,而是在等慕靖安记住他的好处,他可是冒着被斥责的风险开的牢门。
一个狱卒巴结宁王的机会可不多,狱卒同慕靖安又没有仇,不会轻易得罪他。别管犯了什么错,还有没有机会出去。横竖是位皇子,先巴结了再说。
慕靖安朝他点头:“开。”
狱卒开了牢门,慕靖安走过去劝沈衍易:“衍易,你怎么来了?是因为麟儿的事,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