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成,帝师(第一更,4400字)(2/2)
他缓缓伸手,掀开了那层絳紫的锦缎。
只一眼。
康帝那双眼便倏地眯了起来。
一艘金光闪闪、雕琢精细、造型却又无比怪异的西洋船模,正静静地躺在匣中。
“此物————”
康帝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三根高耸的桅杆。
“回稟陛下。”
贾环垂首而立,声音沉稳依旧:“此物,名曰风帆战舰。乃是臣的昔日故识,如今的南书房行走,白谨言、
白大人,仿其家乡英吉利之战船,亲手所制。”
“英吉利”
康帝的指尖微微一顿。
贾环上前一步:“不错。”
“陛下,此船,非是寻常商船、沙船可比。
“此船之利,不在衝撞,而在————火炮!”
贾环深吸一口气,將方才白谨言那番话,用更精炼的言辞,缓缓道出:“陛下请看,此船两侧,密布炮孔。此为侧舷。”
“此船於海上,便是一座可移动的炮台。战时,只需转动船身,以侧舷对敌,船上数十门火炮,便可於瞬息之间,齐射而出。”
“无论敌船多么坚固,在这等雷霆万钧之力面前,亦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陛下,这便是西洋水师如今赖以四海的t字战法。以线对点,以强凌弱。”
贾环的声音,在沉静的暖阁內,掷地有声:“此船,乃是真正的海上利器。”
康帝静静地听著,略显风霜的脸上,波澜不惊。
只是,他那只搁在御案之上的手,却是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不是贾政、贾赦那等蠢物。
他几乎是在贾环开口的瞬间,便已然听懂了这艘小小船模背后,所蕴含的————足以改变如今大乾水师局面的力量。
“t字战法————以线对点————”
康帝缓缓站起身,踱步至那船模之前,神色明灭不定。
正此时。
却见贾环看著康帝的背影,倏地微微嘆息:“陛下,臣今日斗胆呈上此物,实乃是有所感怀。”
“臣在想,若我大乾水师,亦能有此等坚船利炮————”
“又何愁那海外红毛番、英吉利之流,敢在我大乾海疆之外,屡屡生事”
“更何愁那起子利慾薰心、胆大包天的海商,敢借著我朝海防之疏漏,將那害人的福寿膏,偷渡入境,毒害我大乾子民”
“便是那沿海一带,屡禁不止的海匪,亦可藉此雷霆之势,一扫而清。”
“福寿膏”
康帝猛地转过身,他的声音听不出半分喜怒,却显得微微沉凝:“贾环。”
“你————知道了什么”
贾环此事,见火候成熟,便缓缓吐露出昨日的所见所闻:“————也正是如此,臣与昔日故交寒暄起来。言语间,郑兄提及广州十三行,名曰张德胜的海商,在广州时便行事诡秘,似是与那福寿膏脱不了干係————”
“而如今,此人竟又来了京城。”
“好,好一个广州十三行————”
康帝冷笑一声,他缓缓转过身,竟然难辨喜怒,径直朝著暖阁深处走去,只是开口说了一句:“贾环,你隨朕来。”
贾环心中一动,连忙起身,敛袍跟上。
穿过一道暗门,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一间更为宽的密室。
密室正中,悬掛著的,赫然是一副巨大无比的————
《大乾海疆万里舆图》!
康帝背负双手,立於那舆图之前,双目锐利宛若鹰隼:“贾环,你可知,朕为何————迟迟不动那广州十三行”
贾环垂首:“臣,愚钝。”
康帝的手指,缓缓点在了舆图之上,那一片蔚蓝的海疆。
他的声音,带著几分萧索:“青海平叛,看似大捷,实则————已是掏空了国库这几年的积蓄。”
“朕,何尝不知那福寿膏之毒何尝不知那海商之贪”
“只是————”
康帝的手指,缓缓划过舆图,点在了定海关、江海关、泉州关————
“朕,原是有意,待国库丰盈之后,便效仿太祖,重开定海、江海、泉州三地,为新通商口岸,以海贸之利,充盈国帑。”
“用口岸间的竞爭,防止广州十三行之垄断,同时增加国帑收入。
“只可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康帝缓缓闭上眼:“你那《四柱清册》,虽是利器,却也已是得罪了满朝勛贵。如今若再开海禁,严查福寿膏,只怕——————朝堂震盪,非是社稷之福啊。”
“陛下圣明。”
贾环低声道。
他心中瞭然,康帝这未尝不是妥协。
先以清查田赋,稳住“里子”。
至於海贸这“面子”,只能暂且搁置。
“只是————”
康帝猛地睁开眼,眼中似有寒芒闪烁:“那广州十三行,那张德胜————朕,会著人好生留心的。”
康帝转过头,不再看那舆图,反倒是將目光,重新落在了贾环的身上。
他那张沉凝的脸上,竟是缓缓露出了一丝————莫名的笑意。
“贾环。”
“臣在。”
“朕发觉,你这脑袋,倒也奇巧。”
康帝的目光,扫过那艘被遗忘在暖阁外的风帆战舰模型:“你非但精通八股策论,於这西洋的格物、术数之道,竟也颇有见地。”
贾环心中有些惊疑不定,不知康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陛下谬讚,臣也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真要说起来,此物还是出自白大人之手,臣今日所言,不过只是复述。”
“不必自谦。”
康帝摆了摆手,那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追忆:“昔年,朕亦曾在上书房,命老大、老四等眾皇子,隨西洋传教士,习那西洋算法。”
“如今,这起子皇孙,也该效仿其父王。”
康帝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朕,亦有意,在宫中另设一门西洋课,教授他们格物、几何、乃至那西洋战舰之法。”
“只是————”
康帝话锋一转,那声音又冷了几分:“西洋之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朕,信不过他们。”
“贾环。”
“臣在。”
“你,乃是朕的六元及第,是朕的南书房行走,是大乾的臣子。”
康帝盯著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朕便命你,入上书房行走,担了这西洋课的西席。”
“教授皇孙们,格物之学。”
“你,可愿意”
贾环心中一震。
这哪里是什么西席
这分明是————“帝师”之储啊!
康帝此举,非但是要將他彻底绑在皇家的战车上,更是要將他————
彻底隔绝於那满朝的勛贵、文臣之外!
这既是天大的恩宠,亦是————
將他架在了火上烤!
贾环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没有半分犹豫,猛地跪倒在地,那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
“臣————贾环————”
“领旨谢恩!”
“臣,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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