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西门青天,万家生佛(2/2)
王六儿下意识地拢紧了衣领,把裙子放下遮住大腿。
非但不羞恼,反从那眉眼间透出一股子慵懒满足的媚态嗔怪地白了丈夫一眼:「瞎想什麽呢!不是打……是……是这几日来保大管家来顽耍,一时兴起,没个轻重罢了……」她顿了顿,竟吃吃低笑起来:「我倒觉得……痛快得很呢……」
韩道国闻言,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默默端起酒杯。
王六儿见他闷葫芦似的,忙岔开话头,带着几分讨好的媚笑:「当家的,你出门辛苦,我看着也心疼。这不,前儿刚花了几两雪花银,给你买了个丫鬟,还是黄花大闺女,养在後头厢房里呢。你若是瞧得上眼……就把她收在房里,暖暖被窝,也好解解乏,替咱韩家……开枝散叶?」
韩道国放下酒杯,点点头:「再吧…我……我倒想起咱家爱姐儿来了。也不知她在京城那高门大户里,过的是神仙日子还是活受罪?吃得可精细?穿得可暖和?」
他到这里又转了话头:「方才在铺子里,来兴和掌柜的还问我去不去北边出货……我想着,还是去吧。趁着这把子力气还没散,多攥几个钱在手里,总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万一……万一能寻个由头去趟京城,哪怕远远地、隔着门缝儿,能瞧上爱姐一眼……或是托人捎些银子给她,让她不在大宅门里被欺负,这也是我这当爹的……一点念想……」
王六儿听了点头,也叹了口气,顺着他的话道:「我和你一般想法,思量女儿也是正理。不过常言道:「不将辛苦意,难近世间财』。去不去都由你。若是不愿再离家奔波,就在咱大官人生药铺里支应着,如果生药铺不想待了,不妨守着前头那两间门面,卖些针头线脑杂货,日子也尽够温饱了。」韩道国摇摇头,又给自己斟满:「从前是没门路,只烂死在泥巴里!如今攀上了高枝儿,有了这机会,万不能错过!攥钱!多攥钱才是硬道理!」
他仰头,将杯中辛辣之物一饮而尽。
王六儿不再言语,只默默地又替他满上,自己也斟了一杯,强笑道:「你既如今在外奔波,还是……注意身子骨要紧。」
韩道国咧了咧嘴:「总归是坐船来回,陆地也有车马,死不了人。只是你,虽是痛快了,也要……心身子,莫玩过了……」
王六儿摇头:「我这条贱命,自打草便是吃苦的命!好容易熬到如今,能尝些快活滋味,还心个什麽?你我夫妻这两条民,街上死了街上埋,路上死了路上埋,死到了臭水沟里,那里便是你我的棺材,我若是死在床上倒也是福气了。」
韩道国低低的了一句:「委屈你了!」
两人对坐,一个眼神闪烁,一个神情复杂,这杯中之酒,喝得是各怀心思,五味杂陈。
真真是:万事不由人计较,一生都是命安排。
西门大宅里,月娘喝退了那两个姑子,又整理了最近宅里的帐簿,却听见外头响起敲锣打鼓的声音。眉头一皱对春梅道:「去,却看看外头谁在西门府上喧譁,若是驱不走,便报官捉了去。」春梅点头刚要去外头。
却见潘金莲一路跑进来,面色大喜,声音都拔高了几度:「大娘!老爷!外头是清河县丞,带着清河县大官吏,乌泱泱一群人,敲锣打鼓来报喜来了!老爷回清河了!还有您,大娘!!您被朝廷封为四品诰命夫人了!圣旨就在後头呢!」
这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西门大宅炸开!
原来大官人虽未张扬归期,悄无声息地去了永福寺与老僧叙旧,但那朝廷诰命夫人的封赏文书,按例必须经由地方官府颁授。
永福寺的茶盏还未凉透,清河县衙的驿马已如离弦之箭,将这天大的喜讯分作两路:一路飞驰至西门大宅,另一路则直报县尊大人。
县尊闻讯,惊得几乎从官椅上弹起一
治下出了位执掌京城权柄的四品大员已是了不得,如今竟又添了一位正四品的诰命夫人!
这不仅是西门家的荣耀,更是整个清河县开天辟地头一遭的盛事!
自己治下的县志上必将浓墨重彩记下这一笔!
自己这官途真真是看着希望了!
虽清河县里有位林太太是三品诰命,可人家是郡王家眷後代,也算不得清河本土。
眼下这位吴月娘,可是土生土长、从清河西门家走出的第一位四品命妇!
顷刻间,整个西门大宅如同沸水开锅。
丫鬟仆妇奔走相告,厮家丁喜形於色,各处院都炸响了惊呼和议论。
这沸腾的浪潮旋即冲出高墙,席卷了整个清河县城。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人不在谈论这双喜临门的天大喜事。
「西门大官人衣锦还乡!」
「吴大娘封了诰命夫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点燃了全城的热情。
官吏、乡绅、商贾、百姓,无不震动,纷纷涌向西门府方向,想沾一沾这泼天的富贵与荣光。正房内,吴月娘乍闻潘金莲的报喜,整个人如遭定身咒,手中的帐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紧接着,一股狂喜的猛地冲上头来,让她眼前发花,心口「咚咚咚」擂鼓般狂跳起来,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四品诰命!这是她吴月娘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大尊荣!是足以光宗耀祖、荫庇子孙的身份!
然而,这股狂喜只持续了一瞬。
吴月娘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深又急,仿佛要将满屋的喧嚣和内心的激荡都压下去。
她毕竟是当家主母,深知此刻天大的体面与天大的责任同时压在了肩上。
她身体微微发颤,声音也带着颤抖:
「快!快!」她边颤声着,边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闻讯赶来的满屋惊慌又兴奋的丫鬟仆妇,「金莲!你速带人去开正门,中门!所有仪门统统大开!撤去门槛!桂姐儿,你盯着人,立刻洒扫庭院,尤其是正厅到大门甬道,务必纤尘不染!香菱和玉!快把我那套见客的大衣裳和首饰拿出来!还有……还有老爷前年预备下的那套新的香炉烛,赶紧请出来摆上!」
她语速极快,条理却丝毫不乱,显示出多年掌家的功底:「来保家的,来旺家的!你们几个立刻去库房,把那幅最大的猩红毡毯铺到正厅!再去多备香烛、净水!通知厨下,立刻准备上等的茶点果子,有多少备多少!还有,让来旺速速从後头回来,去采买上好的时新果品、香花,越多越好!再去请城里最好的鼓乐班子,快!」
她顿了顿,想到最关键处,声音又紧了几分:「接圣旨是头等大事!香案!香案设在正厅中央,要稳当!供桌要擦得锂亮!还有,阖府上下,穿戴整齐乾净!」
「瓶儿立刻随我去开银库!你拿好赏钱!新铸的铜钱要串好!散碎银子备足!红封!多准备些上好的红封套!预备下给外面看热闹人群撒的喜钱!用新钱!」
西门大宅三位管家也得到了消息,全部跑了回来。
如今西门大宅一众人等也是接过几次圣旨和钦差的人物了,此刻虽也激动,但不等月娘吩咐便知道要做什麽。
只见西门大宅门口此时已是乌泱泱一片!
闻讯而来的清河县百姓,如同潮水般涌来,将门前那条宽阔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几顶路过的轿和几辆马车被堵在远处,进退不得。
维持秩序的县衙差役早已被淹没在人潮里,只能徒劳地挥舞着水火棍吆喝,声音却被更大的声浪盖过。「各位乡邻高邻!」来保拱手,「知道大夥儿是来给我家老爷和大娘贺喜的!这是咱们清河县天大的喜事!可圣旨如天,半点马虎不得!大家夥儿先往後退退,给天使让开道,给老爷让开道!等接了圣旨,开了府门,自有喜钱撒给大家夥儿沾沾喜气!现在挤在这里,万一踩踏起来,伤着老人孩子,岂不是坏了天大的喜事?都听我一句,退!退!退!」
人群虽然依旧拥挤,但推揉的力道了,开始缓慢地向後移动,勉强在西门府大门前清出了一条几丈许宽的通道。
与此同时,门内也没闲着。
门内,管事婆子们的身影在各处关键节点穿梭。
沉重的紫檀香案被稳稳擡进正厅,猩红的地毯迅速铺开,崭新的杏黄缎子桌围铺上供桌,誓花铜鎏金香炉里,细白的香灰已经填平。
丫鬟婆子们抱着华服、捧着首饰盒在各院飞奔。
且大官人辞了永福寺老僧,跨上那匹菊花青骡马,蹄声得得,悠悠然望清河县城而来。
他本意是悄无声息地归家,不欲惊动地方,只图个清静。
孰料离城门尚有半里之遥,便听得前方人声鼎沸,锣鼓喧天,竞似有千军万马。
大官人眉头一皱,勒住马缰,擡眼望去。只见那清河县城门楼下,黑压压攒动着无数人头,摩肩接踵,比年节庙会还热闹几分。
城门洞开,两旁竟扯起了好些红布横幅,显是仓促间赶制,字迹歪歪扭扭,墨迹淋漓,写的是:「西门青天,造福桑梓」、「万家生佛,感念大恩」、「清河有幸,喜迎大官人」。
更有许多民,手中举着些纸牌,上书「谢大官人活命之恩」、「恩德不忘」等语。
男女老幼,脸上皆带着热切欢喜,伸长了脖子向官道张望。
大官人脸色登时沉了下来,恰如乌云蔽日。
他眼神一扫,便见那清河县李县尊并县丞、主簿、典史等一干大官吏,正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从人堆里挤将出来,排开众人,抢步上前,叉手躬身,口称:「下官等恭迎大官人荣归故里!」大官人端坐马上,并不下鞍,只拿马鞭一指那城门下喧腾的人群和刺目的横幅喝斥道:「李县尊,这是何意?本官归家,私事耳。便是我夫人诰命,你自去西门府等着便是,为何还要鼓动这许多百姓,聚众於此,喧譁扰攘?是何居心?莫非是要陷本官於不义,效那前朝权贵扰民之举麽?」
李县尊吓得浑身一哆嗦,膝盖一软,几乎当场跪倒,慌忙道:「大官人息怒!大官人明监!下官……下官万万不敢!下官等也是刚刚得报大官人车驾将至,这才仓促出迎。至於这些百姓……这些横幅……实非下官等安排!下官以项上人头担保,皆是城中百姓闻听大官人归来,感念恩德,自发聚集於此!下官等……拦也拦不住啊!」
他身後一众官吏更是噤若寒蝉,头垂得更低,额上汗珠滚尘土。
大官人将信将疑,目光如电,扫向人群前排几个面熟的老者商贾。
其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掌柜,排众而出,颤巍巍作揖道:「大官人容禀!县尊老爷的是实情!老儿等皆是自愿前来,与官府无干!大官人虽在东京为朝廷分忧,心却常系我清河!自大官人做的几件事,不敢翻天覆地,却是实实在在让俺们民得了活路!」
旁边一个粗壮汉子也瓮声附和:「正是!城里从前垃圾遍地,臭水横流,野狗成群,咬了人也没处寻!如今有了「净街司』,日日清理,街道清爽,连疫病都少了!还有那「火烛队』,备了水龙、沙袋,哪里走了水,片刻便到!前街王寡妇家竈房失火,若非救得及时,半条街都烧没了!这都是大官人定下的章程,救了多少人性命家当!」
又有一妇人抹泪道:「大官人开办的济养院,收养孤寡,俺那瞎眼的老娘得以安身。还有匠作营,收拢街面闲汉,教他们食木工泥瓦等手艺,俺家那不成器的男人也学了本事,如今能养家了!大官人,您是我清河百姓的再生父母啊!」
众人七嘴八舌,皆是称颂大官人治下,清河县虽不敢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治安确是大好,偷鸡摸狗、拦路剪径的少了许多。
街面整洁,火患得控,孤寡有依,闲汉归正。
虽则赋税依旧,大的朝廷法度丝毫未敢更易,那些帮闲讼状灰色也未曾更改,但就是这些细微处的惠民便民之举,已让清河民感念至深,视若甘霖。
大官人骑在马上,听着这些发自肺腑的言语,看着一张张热切朴实的脸,心中那点愠怒早已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他暗自叹了口气:「自己穿了,何曾真做了什麽经天纬地的大事?无非是见不得脏乱差,学了些後世皮毛,弄了些卫生消防,收容了些孤苦,给了些无赖闲汉一条勉强餬口的活路罢了。这大宋根子里的沉屙积弊,官场陋规,士族兼并,我岂敢去动?又岂能动得了?不过是在这方寸之地,略尽绵薄,求个自己看着顺眼,住着舒坦……可叹,可叹!百姓所求,竟如此之低!些许微末的好,竟被他们视作天大的恩!」念及此处,大官人胸中块垒难平。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在清河县大官员和满城百姓惊愕的目光中,这位新晋的京城显贵、手握实权的四品大员,竞对着黑压压的人群,深深一揖到地!
「诸位父老乡亲!」大官人声音洪亮「我生是清河县人,死是清河县鬼!身为此地子弟,又蒙朝廷恩典,略有权柄,为乡梓父老做些许应做、能做之事,乃是本分!何敢当此青天、生佛之誉?更当不起诸位父老如此厚待!快快请起,折煞我了!」
众人见大官人如此谦恭,竞向百姓行礼,更是感动莫名,纷纷喊道:「大官人使不得!」「折杀民了!」「大官人仁德!」「清河之福啊!」
一时间,声浪如潮,许多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
就在这万民感戴、群情激昂之际,城门旁一处茶棚的阴影里,站着几批穿着寻常布衣、戴着范阳笠的人,分在角谁也看不着谁。
其中为首一人,身材颀长,气质华贵,虽刻意低调,眉宇间那份雍容却是遮掩不住。
他紧紧盯着人群中向百姓躬身行礼的西门庆,眼眶竟微微泛红。
旁边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眉眼灵动如狐的少年,正踮着脚看得起劲,一回头,恰好瞥见身边人眼中那点晶莹水光,不由「噗嗤」一笑,压低声音促狭道:「三哥,你怎地哭了?莫不是被西门天章感动了?」那被称作「三哥」的贵人,正是又带着妹妹微服私访、悄然来到清河的三皇子,如今被捉了一回有些学乖了,此刻带着一群侍卫半步不离身。
他闻言眼角不着痕迹地眨巴一下,板起脸瞪了少年一眼,低声斥道:「休得胡吨!你懂什麽?这……这是五月里的风忒也料峭,沙子迷了眼!」
他掩饰般地咳嗽两声,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大官人身上,心中翻江倒海,暗自赞道:「我这位义兄!我只道你文采风流,冠绝上元,被江南士林共尊为上元词宗,又只道你武勇过人,杀辽寇、剿水匪、平山贼,立下赫赫武功。却不知……不知你竞有如此经世济民之才,怀揣爱民如子之心!能得百姓如此发自肺腑的爱戴拥趸,这才是真正的为官之道,社稷之福啊!为官者,当如是!
旁边那子一双眼睛去死死瞪着大官人身後的马车里,想要看看里头女人是什麽摸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