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卑微的李清风(2/2)
“老爷,你真好。”翠儿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
李清风翻过身,把她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那当然,不然你怎么会跟了我?”
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孩子。
翠儿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嘴角弯着,眼睛眯着,一脸满足。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暖融融的。
鸡叫了,狗也叫了,远处隐约传来孩子嬉闹的声音。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炭火的噼啪声。
李清风闭上眼睛,手指还在翠儿背上轻轻拍着。
他的心思飘远了。
告示,许夜,一品大员。
那些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他睁开眼,看着屋顶那根横梁,看了片刻,又闭上眼,把那些念头甩了出去。
管他呢,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他头上。
翠儿在他怀里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轻轻划着:
“老爷,外面好像有人在喊。”
李清风竖起耳朵,听了一下:
“喊什么?”
“听不清,好像是说村里来了什么人。”
李清风皱了皱眉,撑起身子,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阳光透过窗纸,亮晃晃的,看不清外面的情况。
“什么人?又是那些来告状的?”
他嘟囔了一句,又躺下了:
“不管他,让他们等着。”
翠儿嗯了一声,把头埋进他怀里。
两人又腻歪了一会儿,李清风的手又开始不老实了,翠儿咯咯地笑着,躲闪着。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这敲门声音很急,很大。
李清风猛地抬起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谁啊?”
他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里正,里正,不好了,出大事了!”
门外是村里王寡妇的声音,尖尖的,带着几分慌张。
李清风骂了一声,翻身下炕,趿拉着鞋走到门口,拉开门闩,打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他打了个哆嗦。张寡妇站在门外,喘着气,脸冻得通红。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里正,县太爷来了!到咱们村了!还带了好多东西,猪啊,粮食啊,布啊,都在村口呢!”
李清风的脸色变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拉开门,探出半个身子,朝村口的方向望去。雾还没散尽,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群人影,还有牛车,还有那顶青色的轿子。
他的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县……县太爷?”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来做什么?”
“听说是来找许夜的!还问许夜家在哪儿,还说要去看许夜的三叔!”王寡妇的声音又尖又亮,在巷子里回荡。
李清风的脸白了。
他站在门口,冷风呼呼地往屋里灌,他感觉不到冷了。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几个字在转。
县太爷,许夜……
他猛地转身,走回屋里,手忙脚乱地穿衣裳。
翠儿也坐了起来,帮他系扣子,递鞋。
“老爷,你慢点,别慌。”
李清风没有回答,他穿好衣裳,理了理头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的腿有些发软,手也在抖,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然后他迈步走出屋门,朝村口走去。脚步很快,靴底踩在黄土路上,扬起一片灰尘。
他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在心里想。
完了,完了。
县太爷都来了,这个许夜,到底做了什么?
李清风快步奔走,棉袄扣子系歪了两颗,帽子也戴歪了,跑几步就要用手扶一下。
他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凝成一团又一团,心里十分急,腿上也加了劲,鞋底磨得沙沙响。
转过巷口,他一眼就看见了刘济。
县令穿着青色的官袍,补子上的鸂鶒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他站在许洪军家门前不远处,负手而立,几个差役跟在身后,威风凛凛。
那扇低矮的木门紧闭着,门板上贴着褪色的门神画,纸边卷了起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李清风连忙赶过去,脚步有些踉跄,差点被路边的石头绊倒。
他稳住身子,整了整衣帽,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笑容,快步走到刘济面前,弯下腰,拱起手,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还有几分喘:
“下官黑山村里正李清风,不知令尊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令尊恕罪。敢问令尊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刘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像是看路边的石头,看地上的蚂蚁,看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他从上到下打量了李清风一遍,从他歪了的帽子到他系错扣子的棉袄,从他沾满黄土的布鞋到他脸上堆砌的笑容。
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然后便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李清风的手还拱着,腰还弯着,脸上的笑容还挂着。
可那笑容僵住了,嘴角的弧度怎么扯都扯不自然,像一张贴在脸上的面具。
他的眼睛眨了眨,看着刘济的侧脸,看着他下巴上那几根修剪整齐的胡须,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
刘济没有再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许洪军家那扇低矮的木门上,落在那斑驳的门板上,落在那卷边的门神画上。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了两下。
李清风慢慢直起腰,放下手。
他的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看了一眼刘济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些村民。
那些村民站在远处,伸着脖子,瞪着眼睛,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有人捂着嘴笑,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眼睛里满是看戏的光。
李清风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黄土的布鞋,看着鞋面上那几块泥巴印子。
他的牙咬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更浓了,堆得满脸都是。
他往旁边退了两步,站在刘济身后,躬着身子,垂着手,像一条忠实的狗。
刘济连头都没回。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扇门上。
李清风跟在其身后,脸上泛着顺服的笑意,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根木桩,像一块石头,像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
一个村民忍不住笑出了声,旁边的人扯了扯他的袖子,他连忙捂住嘴。
可那笑声还是飘了过来,像一根针,扎在李清风心上。
他的眼角跳了一下,嘴角也抽了一下,可他的笑容还是没变,他的腰还是没有直起来。
他在心里骂。
骂刘济有眼无珠,骂自己低声下气,骂那些看热闹的村民。
可他不敢骂出声,不敢让脸上的笑容消失,不敢把腰直起来。
他知道,刘济是县令,他得罪不起。
别说骂,就是脸拉长一点,刘济都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咬了咬牙,脸上的笑容又浓了几分。他往前迈了半步,凑到刘济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刘济能听见:
“大人,要不要下官去敲门?许洪军家里,下官熟。”
刘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还是很淡,还是很轻,像看一只苍蝇。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必。本官自己来。”
他迈步走上前,靴底踩在黄土路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走到许洪军家门前,抬起手,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李清风站在后面,看着刘济的背影,看着他那身青色的官袍,看着他那挺直的脊背。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片被踩烂的黄泥,看着自己那双沾满黄土的布鞋。他的嘴角终于垂下来了,那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的眼睛里有怒火,有不甘,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
脸上的笑容又堆了起来,那笑容比刚才更浓,更厚,像是用浆糊贴上去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刘济身后不远,躬着身子,垂着手,等着那扇门打开。
……
屋内。
许洪军还在睡觉。
他躺在炕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