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戒烟堂(四)(1/1)
裴尧沉默良久,忽然低笑一声:你总这般,话不说透便不肯罢休。他站起身,与沈惊鹤并肩望向那轮悬于城墙之上的冷月,去便去吧,戒烟堂有我,尽欢和笑笑也能独当一面。只是……他侧首,目光如炬,你见了康兄,替我问一句这‘变,要变到何种地步?是变治法,还是变天下?
沈惊鹤没有立刻回答。夜风穿过回廊,带来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他想起康兄信中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割地、赔款、通商口岸,朝廷的龙旗在洋人的炮口下瑟瑟发抖,却还要维持天朝上国的体面。那些字句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自幼读过的圣贤书,烫出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康兄说,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西洋诸国之所以强,不在船坚炮利,而在其民。人人读书识字,人人知天文地理,工匠能造奇器,农夫能晓农学,商贾能通万国。他们的议院里,布衣可与王侯辩论;他们的学堂中,女子可与男子同席。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裴尧,裴兄,你说这是变治法,还是变天下?
裴尧的眉头拧成一个结。他自幼习武,信奉的是忠君报国、马革裹尸,可如今这与的边界,在康兄的信中竟变得模糊起来。若人人皆可议政,他沉声道,那君上置于何地?
康兄说,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沈惊鹤走到梅树下,手指抚过那道新发的嫩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西洋诸国的君上,是民选之君,非天命之君。他们的律法,是民定之法,非一家之法。所以他们的民,愿为君死;而我们的民……他没有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巴蜀的烟馆里,多少良民为了一口鸦片卖儿鬻女,多少壮士为了半两膏脂屈膝叩头。”
裴尧忽然伸手按住沈惊鹤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让他吃痛。惊鹤,他极少唤他的字,这话出了这个院子,便不能再提。康兄在京城,有翰林院的身份庇护,你只是一介布衣……
我知道。沈惊鹤轻轻挣开他的手,却不是为了疏远,而是为了转身直视他的眼睛,所以我才要去。不是去高谈阔论,是去亲眼看看。看看康兄口中的议院是什么模样,看看他们的学堂如何教人,看看那些能洞穿城墙的火器,究竟长什么样子。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裴兄,我们在这里闭门造车,造不出坚船利炮;我们在这里空谈仁义,救不了烟鬼痨病。我要去看看,他们凭什么强,我们凭什么弱,然后……他攥紧拳头,然后找一条路,一条能让我们也强起来的路。
裴尧望着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那时沈惊鹤还是个少年,背着一卷破书从邻县逃荒而来,浑身湿透地倒在他家门前。他给了他一碗热粥,他便说要报答;他给了他一间柴房,他便说要结拜。后来他们一起读书,一起习武,……
沈惊鹤总说,要救天下人,裴尧便笑他痴,却一次次为他挡去地痞的拳脚、官府的盘剥。如今这痴人又要走了,去寻一个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
你走吧。裴尧最终说道,声音沙哑,戒烟堂有我。二十个人,我守得住;二百个人,我也守得住。你……他别过脸去,你见了康兄,不必替我问那句了。我问错了。
不是问变到何种地步,裴尧重新提起那空酒壶,在指间转了个圈,是问,从何处开始变。是从朝廷开始,还是从我们这样的人开始?是从京城开始,还是从这巴蜀小城开始?他将酒壶远远抛入草丛,传来一声沉闷的落地声,你替我问这个。然后,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然后写信告诉我答案。我等着。
沈惊鹤也笑了。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眼角的纹路在月光下舒展开来,像那株老梅终于等到了春风。裴兄,你变了。
跟你学的。裴尧转身往屋内走去,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去睡吧,明日辰时,还要接那二十个人。
沈惊鹤独自在院中又站了许久。梅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泼墨的山水,浓淡之间藏着无数可能。他想起明日要来的那些人:三十年烟龄的张老汉,十六岁的少年,那个指甲掀翻却还想活的年轻人。他们每一个人,都是的开始。不是康兄说的那种惊天动地的变,是水滴石穿的变,是春蚕食叶的变,是一个人、一家人、一方人的变。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天色将明。沈惊鹤整了整衣襟,往屋内走去。经过裴尧的窗下时,听见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
他摇摇头,轻手轻脚地走过,回到自己的卧房,拿起桌上的《海国图志》,细细翻阅起来,又是一夜未眠。
卯时刚过,院外传来尽欢的笑声,他揉了揉眼睛,起身洗了一把脸,便听见裴尧在院中招呼马车的声响。沈惊鹤将书册合上,纸页间夹着的康兄来信滑出一角,他顺手塞回袖中,推门而出。
晨雾还未散尽,尽欢正踮着脚往马车上搬腌菜坛子,裙摆沾了露水,颜色深了一块。颜笑在一旁清点被褥,一床床粗布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用麻绳捆扎成捆。裴尧牵着两匹枣红马从侧门进来,马鼻喷着白气,蹄铁踏在青石板上清脆作响。
沈大哥,尽欢瞧见他,直起腰来,你眼睛红得像兔子,又一宿没睡?
翻了几页书。沈惊鹤接过她手中的坛子,沉甸甸的,王婶的腌菜总是装得极满,辰时将至,都准备妥了?
妥了。裴尧将马拴在桩上,从车辕下取出一个布包,干粮,路上若有人烟瘾发作,嚼些能压一压。
沈惊鹤从怀中取出那张名单,在晨光中又看了一遍:张老汉住得最远,在西城根下,裴兄,你我同去。
尽欢跳上马车前座,抓起缰绳:我们先走一步,去药铺取药,再把厢房的炭火生起来,这天气虽暖,戒断的人怕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