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戒烟堂（七）（2/2）

少年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沈惊鹤身后的光亮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我爹呢？

在院外。

让他进来。少年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让他进来！我要跟他说话！

沈惊鹤侧身让开一步。

门外的汉子踉跄着走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未散尽的酒气。他约莫四十多岁，脸上沟壑纵横，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躲闪着，不敢看炕上的儿子，也不敢看沈惊鹤，只梗着脖子，瓮声瓮气地说：“青山，爹……爹是为你好，那戒烟堂是什么地方？听都没听说过。”

“放屁！”炕角的少年猛地坐起身，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狠劲，“张屠户家的老三，借了戒了大烟，如今都能下地干活了！你宁愿我抽死，也不愿我去遭那份罪，是不是？”

汉子被儿子戳中心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我是怕你……怕你熬不过来……那烟瘾发作起来，可不是人受的罪……”

“爹，我还年轻，我不想就这样烂在这炕上！”青山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身下的破棉絮，“我知道戒大烟难，难如剜心剔骨！可我不想就这样放弃。”

他又看向沈惊鹤，“大哥，我要跟你去，我要去戒烟堂。”

沈惊鹤点点头，目光落在青山那双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上，那双手虽瘦骨嶙峋，却透着一股不甘沉沦的倔强。“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沉稳有力，“但你要想清楚，一旦踏上这条路，便不能回头。前几日的苦，比你此刻烟瘾发作时还要难受数倍。”

青山用力点头，“我会坚持的，我想活着。”

汉子在一旁急得直跺脚，“青山！你……你这是何苦！咱不遭那份罪行不行？爹给你去买，买一点点，就一点点……”

“你敢！”青山猛地转头，眼睛里像是燃着两团火，“你要是敢去买，我就死在你面前！”

汉子被儿子眼中的决绝吓住了，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垂下了头，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沈惊鹤走上前，将青山从炕上扶起来。少年的身体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重的烟味和汗馊味混合的气息。沈惊鹤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青山，“擦擦脸，我们走。”

青山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露出的脸颊依旧蜡黄，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刚才亮了许多。他挣扎着想要下地，腿却软得不听使唤，沈惊鹤伸手扶住了他。

“爹，”青山回头，看向蹲在地上的父亲，声音有些沙哑，“等我戒了烟，我回来好好种地，养活你。”

汉子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儿子，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惊鹤扶着青山，一步一步走出那间昏暗的茅屋。阳光有些刺眼，青山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沈惊鹤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披在青山肩上，“走吧，去戒烟堂。”

青山紧了紧身上的衣服，那上面还带着沈惊鹤的体温，让他冰冷的身体有了一丝暖意。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里的浊气全都吐出来，然后抬起脚，跟着沈惊鹤，朝着山上的戒烟堂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有些踉跄，但每一步都异常坚定。他知道，前方等待他的，将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但他别无选择，他只想活着，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