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家常便饭二(2/2)
“这是镇阴符,一共三十六张。每一处阴眼贴一张,多出来的留着备用。符纸上有编号,对应地图上的地点。你别贴错了,贴错了就麻烦了。”
吴道接过符纸,一张一张地看了看。符纸是黄纸朱砂画的,上面画满了符文,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条小蛇。每一张符纸的背面都写着一个编号,从一到三十六,工工整整的,像是用尺子量着写的。
他把符纸收好,把地图也收好。
“天师,我什么时候出发?”
张天师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又圆又亮,像一个银色的盘子。
“明天一早。越快越好。”
吴道点头,站起来,走进屋里,开始收拾东西。
崔三藤跟了进来,帮他收拾。她把那件蓝布衫叠好,塞进包袱里。又把侯老头做的干粮装了一袋子,馒头、饼子、咸菜、腊肉,塞得满满的。还装了一壶水,水壶用布包着,怕摔坏了。
“道哥,你路上小心。”她道。
吴道点头,道:“我会的。你在家也小心。”
崔三藤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晰。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
“道哥,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到了每一个地方,都给我写一封信。托人捎回来。让我知道你平安。”
吴道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好。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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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吴道就出发了。
侯老头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铲子,围裙上全是油渍。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吴道离开。敖婧蹲在鸡窝前面,怀里抱着小猴子,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眶红了,但没有哭。阿秀和阿福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饼和花生,看着吴道消失在山道拐弯的地方,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楚。
崔三藤站在老槐树下,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夹袄,头发用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晨风吹过她的头发,在晨光中飘动,像一面黑色的旗。她的眉心银蓝色的光芒在晨光中闪烁,像一颗星星,嵌在她的额头正中。
“道哥,早点回来。”她轻声道。
吴道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然后转过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竹竿,插在山道上。风吹过树林,呜呜地响,像是在送行,又像是在唱歌。
崔三藤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晨雾中。
吴道从长白山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东边的天空泛起了一层鱼肚白,淡淡的,像是用水墨在宣纸上洇开的一笔。山间的雾气很重,白蒙蒙的,贴着地面流淌,像是河里涨了水。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跟他说再见。他站在山道上,回头看了一眼分局的院子——灰瓦白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画。烟囱里已经开始冒烟了,细细的,在雾气中慢慢飘散。侯老头这么早就起来做饭了。
他转过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张天师给的地图上,标注了三十六处阴眼。第一处在长白山北边的一个山沟里,离分局不远,只有四十多里路。吴道打算先从近的开始,一处处地跑,把东北的几处贴完了,再往南走,往西走,一圈下来,少说也得两三个月。
山路不好走,但吴道走惯了。他在长白山住了这么多年,哪条沟通向哪里,哪座山有什么树,哪条河有多宽多深,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他走得很快,像一阵风,穿过松树林,穿过白桦林,穿过一片片灌木丛。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和鞋,凉丝丝的,但他不在乎。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到了地图上标注的地方。
那是一个山沟,两边的山很高,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的。沟里很暗,很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树叶的味道,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像是吞了一口冰水。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落叶
吴道蹲下身,把手按在地上。真炁探入地下,向四面八方延伸。他感觉到了——地底下有一股阴气,很浓,很纯,像是一条地下河,在黑暗中流淌。那股阴气从地底下渗出来,顺着泥土的缝隙往上爬,爬到地面上,在空气中慢慢飘散。
就是这里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镇阴符,符纸的背面写着“壹”,是第一处。黄纸朱砂,在暗沉沉的山沟里泛着幽幽的红光。他把符纸贴在沟底的一块大石头上,用掌心按住,真炁灌注。符纸亮了,红色的光芒从符纸上涌出来,像一团火,在石头上燃烧。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强,照得整个山沟红彤彤的,像着了火。
地底下的阴气被光芒照到,像受惊的蛇一样,缩了回去。那股阴冷的、潮湿的感觉慢慢消失了,空气变得清新了,虽然还是有腐烂树叶的味道,但不那么刺鼻了。吴道把手从符纸上拿开,符纸已经牢牢地贴在石头上了,像长在上面一样,抠都抠不下来。
“一处。”他自言自语道。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继续往下一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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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处在长白山西边的一个山谷里,离第一处有五十多里路。吴道走了三个时辰,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偏西,挂在西边的天上,像一个熟透了的橘子,把天边的云染成了橘红色。
这个山谷比第一个大得多,两边的山离得很远,谷底很开阔,像一个小盆地。谷底长满了草,高的有半人高,矮的也到了膝盖,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翻滚。草地里开满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星星点点,像是撒了一地的碎宝石。远远看去,这山谷像一幅画,美得很。
但吴道知道,这山谷底下的阴气,比第一个浓得多。
他蹲下身,把手按在地上,真炁探入地下。那股阴气在他脚下涌动,像是有一条巨大的蛇在地底下翻身。他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符纸,背面写着“贰”。找到一块露出地面的石头,把符纸贴上去,真炁灌注。
符纸亮了,红色的光芒涌出来,照在草地上。草地被光芒照到,草叶子抖了抖,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地底下的阴气开始收缩,像是有人在往地底下拉一根绳子,越拉越紧,越拉越深。那股阴冷的、潮湿的感觉慢慢淡了,散了,没了。
符纸贴稳了。吴道站起来,拍了拍手。
“两处。”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他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坐在一块石头上吃。馒头是侯老头烙的,外酥里软,夹了咸菜和腊肉,又咸又香。他吃了两个馒头,喝了几口水,觉得肚子里有了底。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东边的天上。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
他靠在石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不是睡,是养神。跑了快一天了,腿也酸了,腰也疼了,但还不能歇。明天还有第三处、第四处,得抓紧时间。
歇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站起来,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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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吴道一直在路上。
第三处,第四处,第五处,第六处。东北地区的阴眼不多,只有七八处,但每一处都隔得很远,有的在大山深处,有的在沼泽边上,有的在瀑布后面,有的在悬崖底下。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要花很长时间找到准确的位置,然后贴上符纸,真炁灌注,等阴气缩回去,才算完事。
贴到第六处的时候,遇到了麻烦。
那是一个山洞,在长白山东边的一座山上。山不高,但很陡,洞口在半山腰,被藤蔓和杂草遮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吴道拨开藤蔓,钻了进去。洞不深,只有几丈,但洞里有一个水潭,水潭里的水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像是能把光都吸进去的黑色。
水潭中央,飘着一个东西。
吴道走近了看,发现那是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影子,像人,但比人淡,比人薄,像是用墨汁在水里画出来的。那影子在水面上飘着,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吴道从怀里掏出符纸,刚要贴,那影子突然睁开了眼睛。
眼睛是绿色的,和那些骨架子眼窝里的一模一样,幽绿色的火焰在眼眶里跳动,像是两盏灯。影子看着吴道,看了很久,然后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微弱的声音。
“救……我……”
吴道愣住了。
“救……我……我……不想……待在这里……”
那影子的声音很慢,很轻,像是在说梦话。它的身体在水面上飘着,一会儿凝实,一会儿涣散,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吴道蹲在潭边,看着那个影子。
“你是谁?”
影子张了张嘴,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是……这山里的……守山人……死了……很久了……魂魄……被阴气……困在这里……出不去……回不了家……去不了轮回……”
吴道看着它,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又是一个被困住的魂魄,和泰山石敢当里的那些一样,被阴气困住了,出不去,走不了,在这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
“我帮你。”他道。
他从怀里掏出崔三藤给他的那面小魂鼓——不是她平时用的那面大鼓,而是一面小的,只有巴掌大,是临行前她塞进他包袱里的。她说,万一遇到被困的魂魄,用这面鼓,能暂时稳住他们的魂魄,等回去之后再送他们去轮回。
吴道敲了一下魂鼓。
咚。
鼓声在洞里回荡,嗡嗡的,像是有人在敲一口小钟。银蓝色的光芒从鼓面上涌出来,照在水潭上。水潭里的黑色被光芒照到,像墨汁被清水稀释了一样,慢慢变淡,变透明。水中央的那个影子被光芒照到,身体凝实了一些,不再像烟一样摇摇晃晃的了,而是像一个人,一个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人。
那是一个老人,满脸皱纹,佝偻着背,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布褂子。他的眼睛不再是绿色的了,而是变成了正常的颜色——黑色的,浑浊的,但有了光。
“谢谢……”老人看着他,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谢谢你……”
(第四百九十三章家常便饭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