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骨信(1/2)
第二章骨信
封门之后第七天。
夜深了,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在空中抓挠。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喵,咕咕喵,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凄厉。
吴道睡不着。
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闷得慌。不是伤,伤已经好了一些,侯老头的药很管用,肺脉的淤塞通了大半,咳嗽也少了。不是累,从泰山回来之后他歇了好几天,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精神恢复了不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根刺扎在心里,隐隐作痛,却又找不到刺在哪里。
崔三藤也睡不着。
她侧躺着,枕着自己的胳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窗外的黑暗。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比前几天亮了一些,但还是在闪烁,忽明忽暗的,像是有人在调节灯的亮度。她的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刚回来那几天好多了。
“道哥,”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你感觉到了吗?”
吴道翻过身,面对着她。
“什么?”
崔三藤沉默了一会儿,眉心银蓝色的光芒突然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吴道心里一紧,坐了起来。
“谁?”
崔三藤也坐了起来,摇了摇头。
“不知道。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鬼的声音。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它叫的不是‘崔三藤’,叫的是‘崔家’。”
吴道的眉头皱了起来。“崔家”是崔三藤的前世,是她作为萨满世家家主时的名字。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不多,而且大多已经死了。谁会在这个时候,用这个名字来叫她?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崔三藤想了想,道:“从泰山回来那天晚上就开始了。但之前很轻,轻得像蚊子叫,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这几天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楚,今天晚上……已经清楚到能听出是男是女了。”
“男的女的?”
“女的。很老很老的女人的声音,像是快要死了的人在用最后一口气说话。”
吴道穿上衣服,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很黑,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像一滩墨汁在流动。菜地里的南瓜叶子沙沙作响,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爬。鸡窝里的鸡不安地动着,发出咕咕的叫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他把窗户关上,转过身看着崔三藤。
“三藤,今晚你别一个人睡。我去你屋,或者你来我屋。”
崔三藤摇了摇头,道:“道哥,你不用陪我。那声音虽然奇怪,但我能感觉到,它没有恶意。它不是在害我,是在……求救。”
“求救?”
崔三藤点了点头,从枕头底下掏出昆仑镜,捧在手心里。镜面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汪清水,平静无波。她把真炁注入镜中,镜面上的银光开始波动,像有人往水里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涟漪的中心,渐渐浮现出一个画面。
画面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只能看见大概的轮廓——是一间屋子,很黑很暗,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紧闭的门。屋子的正中央,摆着一口棺材。棺材是黑色的,漆面已经剥落了,露出股黑气,浓得像墨汁。
棺材的周围,站着七个人。
不,不是人。是七具尸体。
它们穿着寿衣,脸色灰白,眼睛紧闭,嘴唇发紫,指甲又长又黑。它们站成一个圆圈,面朝棺材,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像是站了几百年,已经和地面长在了一起。
画面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用骨文写的。
吴道把那本《骨文释义》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着解读。
“崔氏……第七代……家主……之墓……求……助……”
他读完了,脸色变了。
“三藤,这是你家祖坟。”
崔三藤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她把昆仑镜放在炕上,双手按住镜面,闭上眼睛,眉心银蓝色的光芒大盛。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咒语,但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她睁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
“道哥,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崔三藤深吸一口气,道:“我崔家祖坟,在长白山深处,一个叫‘阴河谷’的地方。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崔家第七代家主,就埋在那里。那座坟,被人动了手脚。”
吴道问:“什么手脚?”
崔三藤道:“有人在坟的周围布了一个阵,把崔家历代先祖的魂魄都困在了坟墓里,不让它们去轮回。那些魂魄被困了几百年,怨气越来越重,现在已经快要变成厉鬼了。那个叫我名字的声音,是我崔家第七代家主——崔灵素。她的魂魄还有一丝清明,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所以在向我求救。”
吴道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道哥,你要干什么?”崔三藤问。
“去阴河谷。”
崔三藤拉住他的手。
“你的伤还没好。”
吴道看着她,道:“三藤,那是你家祖坟。你家先祖的魂魄被困在里面几百年,现在在向你求救。你能不去吗?”
崔三藤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吴道把包袱系好,背在身上,又拿起轩辕剑,挂在腰间。剑身上的符文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苍青色光芒,像是在回应他的召唤。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崔三藤一眼。
“走不走?”
崔三藤站起来,把魂鼓挂在腰间,背上弓,拿起昆仑镜,走到他身边。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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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出房门,穿过院子,向院门走去。
侯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看着他们。他的脸色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走。
“侯老,”吴道道,“我们出去一趟,可能几天就回来。”
侯老头点了点头,把那碗水递给他。
“喝了再走。”
吴道接过碗,低头一看,是一碗符水。水里泡着一张黄纸符,符上的朱砂已经化开了,把水染成了淡红色。他端起碗,一口气喝完,把碗还给侯老头。
“侯老,家里的事,拜托您了。”
侯老头摆了摆手,道:“去吧去吧。早去早回。”
吴道拉开院门,和崔三藤一起走了出去。
身后,侯老头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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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河谷在长白山深处,从分局往东北方向走,翻过三座山,趟过两条河,再穿过一片原始森林,才能到。路不好走,加上两人身上都有伤,走得就更慢了。
吴道走在前面,一手提着轩辕剑,一手拿着手电筒。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照亮了前面的路。路是山路,崎岖不平,到处都是碎石和树根,一不小心就会绊倒。两边的树很密,枝丫交错,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
崔三藤走在他身后,一只手拉着他的衣角,另一只手握着鼓槌。她的眉心银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像一盏小灯,照亮了脚下的路。她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人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到了一片原始森林的边缘。
这片森林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树木都很粗,最细的也有水桶那么粗,最粗的需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干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像穿了一件绿色的毛衣。树冠遮天蔽日,把所有的光线都挡住了,连手电筒的光柱都被吸收了大半,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远的地方。
空气很潮湿,弥漫着腐烂的树叶和泥土的味道,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死了很久没有埋。吴道皱起眉头,用手电筒照了照四周,发现地上有很多白骨——不是人的骨头,是动物的骨头,有鹿的、有野猪的、有狍子的,还有一些他说不上名字的。骨头都很干净,上面没有一点肉,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得干干净净。
“道哥,”崔三藤低声道,“这里有东西。”
吴道点了点头,把手电筒关上,拔出轩辕剑。剑身上的符文亮了起来,苍青色的光芒驱散了一部分黑暗,照亮了周围丈许的范围。
两人小心翼翼地走进森林。
走了不到百步,吴道突然停下脚步。
前面不远处,有一个人影。
那人影背对着他们,站在一棵大树底下,一动不动。穿一身白衣服,衣服很长,拖到了地上,像是一件寿衣。头发也很长,披散在肩上,遮住了脸。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像是一个女人。
“谁?”吴道问。
那人影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吴道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影突然转过身来。
吴道看清了那张脸,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人的脸。是一张纸扎的脸——白纸糊的,上面画着五官,眉毛是画上去的,眼睛是画上去的,鼻子是画上去的,嘴巴也是画上去的。嘴画得很大,咧开着,露出两排画上去的牙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纸人的胸口,贴着一张黄纸符,符上写着四个字——“替身代死”。
吴道的瞳孔猛地一缩。
“替身纸人!三藤,退后!”
话音未落,那个纸人动了。它的身体像被风吹起来一样,飘在半空中,向吴道扑来。它的双手伸得笔直,十指的指甲又长又尖,在剑光中泛着寒光。
吴道侧身避开,一剑斩下。剑身斩在纸人身上,发出“嗤”的一声响,纸人的身体被劈成了两半,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但落地的瞬间,两半纸人又重新粘合在一起,恢复原状,又从地上飘起来,继续扑向吴道。
“物理攻击没用!”崔三藤喊道。她举起魂鼓,猛地一敲。
“咚——”
鼓声在森林中回荡,银蓝色的光芒从鼓面上涌出,化作一道利箭,射向纸人。光芒击中的瞬间,纸人身上的黄纸符燃烧了起来,火光照亮了周围的黑夜。纸人的身体在火焰中扭曲、变形、萎缩,最后化作一团灰烬,被风吹散。
吴道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地上那滩灰烬。
“替身纸人,是有人在操控。操控的人不会太远,就在附近。”
崔三藤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灰烬,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纸钱烧的。这种纸钱,只有地府才有。”
吴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地府的东西,怎么会在阳间出现?”
崔三藤摇了摇头,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不知道。但肯定和崔家祖坟的事有关。”
两人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穿过了那片原始森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条河谷。河谷很深,两边的山崖陡峭如刀削,谷底是一条小溪,溪水很浅,只有脚踝那么深,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
但溪水的颜色不对。
不是透明的,也不是蓝色的,而是黑色的——像墨汁一样的黑色。溪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一条黑色的蛇,蜿蜒着穿过河谷。溪水的两岸,长满了黑色的草,草的叶子很细很长,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像是一根根手指在招手。
吴道蹲在溪边,用手电筒照了照溪水。水是黑的,但舀起来看,却是透明的。也就是说,水的颜色没有问题,是水里的什么东西把光线吸收掉了,让水看起来是黑的。
“是阴气。”崔三藤道,“水里的阴气太浓了,浓到连光线都被吸收了。这条河谷,就是阴河谷。”
吴道站起来,沿着溪水向上游看去。河谷的尽头,是一片断崖,断崖的中间有一个山洞,洞口不大,只有一人高,被藤蔓和杂草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洞口里透出一股黑气,和之前在昆仑镜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个山洞。”他指着洞口。
崔三藤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眉心银蓝色的光芒猛地亮了一下。
“在那里。崔家祖坟,就在那个山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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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沿着溪水,向山洞走去。
越靠近山洞,那股阴冷的气息就越浓。空气变得黏稠了,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水里行走,有阻力,有压力。呼吸也变得困难了,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吸浆糊,又腥又臭,呛得人想吐。吴道的胸口又开始疼了,不是旧伤复发,而是一种被压迫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崔三藤的脸色更白了,眉心银蓝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挣扎。她的脚步有些踉跄,吴道伸手扶住她,把她拉到身后。
“跟在我后面。”
崔三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走到洞口,吴道用轩辕剑拨开藤蔓和杂草,露出洞口。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烂了很久没有清理。
吴道深吸一口气,侧身钻了进去。
崔三藤跟在他身后。
山洞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的两壁是天然的岩石,岩石上长满了青苔和一种不知名的黑色菌类。菌类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密密麻麻的,像是长在墙上的一层黑毛。它们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绿色的,幽幽的,像是在黑暗中眨眼睛。
通道很长,弯弯曲曲的,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到头。尽头是一个石室,石室不大,只有两丈见方,高度也不过一丈。石室的正中央,摆着一口棺材——和昆仑镜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黑色的,漆面剥落,棺材盖没有盖严,露出一条缝。
棺材的周围,站着七具尸体——不,不是尸体,是“东西”。它们穿着寿衣,脸色灰白,眼睛紧闭,嘴唇发紫,指甲又长又黑。它们站成一个圆圈,面朝棺材,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像是站了几百年。
石室的四壁,刻满了符文。不是道家的符箓,也不是萨满的咒文,而是一种吴道从来没有见过的文字,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条蜈蚣在墙上爬。那些文字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芒,一明一暗的,像是在呼吸。
吴道认出其中的一部分——是骨文。但和他之前在骨信上看到的骨文不同,这些骨文更大、更复杂、笔画更多,像是某种变体,或者是更古老的版本。
“三藤,你看得懂这些符文吗?”
崔三藤走到墙壁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摸那些符文。她的手指碰到符文的瞬间,符文的光芒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这是……上古巫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是封印魂魄的巫术。有人用这个巫术,把崔家历代先祖的魂魄从棺材里抽出来,封在墙壁里,让它们永远无法离开。”
吴道问:“谁干的?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崔三藤摇了摇头,正要说话,突然,那口棺材的盖子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风进不来这个石室。
棺材盖缓缓地滑开,露出棺材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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