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0章 祖地裂隙(1/1)
从议事厅出来时裂谷上方的灰白雾气已经完全散了。不是自然散的,是石魔将的人从秘境方向撤回来时顺带激活了崖壁上整排的警戒符文,符文的暗红光芒把雾气烤薄了一层。王铮扶着崖壁巢室外侧的几丁质栈道往下走,身后跟着老虫魔和断臂虫魔。碎脸虫魔被留在议事厅里和三部部长接着谈伤员安置的事,脚伤虫魔和胸腔凹陷虫魔已经被转移到了巢室群的医疗洞里。老虫魔走得很慢,干枯的脚掌踩在几丁质浆液路面上几乎不留脚印,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用指节敲一敲崖壁,像是在确认岩层的稳固程度。断臂虫魔跟在最后面,接好没几天的胳膊在愈骨符的残余药力下还有点发僵,骨质钩镰挂在腰间一步一晃。
荒骨废墟在裂谷北侧。从虫魔三部巢室群过去要横穿整条裂谷底部,再翻过一道被风化成锯齿状的玄武岩脊。岩脊另一侧就是荒骨废墟的地界。虫魔祖洞的入口在荒骨废墟边缘的一处塌方溶洞里。溶洞洞口被几层叠压的巨型虫颚骨封死了,虫颚骨表面长满了灰白色的石魔苔藓,苔藓根部的魔气丝线已经干枯断裂,说明石魔族弃守这个位置至少有大几十年了。老虫魔走到溶洞口时从腰间摸出一把磨得很薄的骨片,沿着最底层虫颚骨和岩壁的接缝插进去,骨片嵌入一小半后他停下来用手指在骨片末端弹了一下——力道很轻,骨片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声音传入接缝后大约过了三息,虫颚骨内部传来一阵极细碎的链条滑动声,随后整扇颚骨从下往上无声地缩进了岩层。洞口露出来时往外吹出一股很干的风,风里没有任何虫蜕的腥味,只有一种很纯粹的矿物粉尘气息,呛人。
老虫魔率先弯腰钻进洞口,王铮和断臂虫魔跟在他身后。洞内比外面暗得多,老虫魔从袖中摸出半截荧光囊举在手里,囊体里的虫蜜稀释液只剩小半管,冷光偏绿,照不远,只能照亮前方三四丈的范围。溶洞甬道是天然形成的石灰岩溶洞,没有虫骨道那种人工涂抹的几丁质分泌物内壁,也没有紫地那种活体甲壳质感的地面。脚下是实实在在的石头,被地下水流冲刷了几千年形成的波浪状溶蚀纹路。甬道一开始很窄,只容一人通过,走了半盏茶工夫后忽然开阔起来。甬道尽头是一个溶洞大厅,大厅正中央蹲着一座用整块黑曜石凿成的虫魔族母虫雕像。雕像保存得极完整,母虫的二十几个腹节一节一节地蜷着,附肢末端的钩镰弯向内收拢,头部口器微微张开露出内侧三圈反向齿。雕工很粗糙,但比例极准,和他在紫地断口烧死的那条活的寄生型母虫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老虫魔在母虫雕像前停下来,把手里的荧光囊搁在雕像底座上,然后从怀里摸出那个修补了一半的破陶罐。他把陶罐放在底座旁边,罐底和黑曜石接触时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然后他直起腰来,对王铮伸出手。王铮从洞天里取出暗属性结晶搁在老虫魔掌心里。结晶的低温在老虫魔几丁质指节上凝了一层白霜,老虫魔没理会这层霜,把结晶小心地塞进母虫雕像口器内侧三圈反向齿的正中央。结晶嵌进去的一瞬间,母虫雕像的腹节发光器从尾巴到头部依次亮了起来——不是荧光囊那种偏绿的冷光,而是和暗灵秘境里那条活母虫一模一样的暗紫色,发光器明灭的频率也完全一致。雕像活了当然不是真的活了,是嵌在雕像内部的一条极其古老的暗属性灵脉被结晶激活后产生的连锁反应。腹节发光器亮到头部之后,母虫口器缓缓合拢把结晶吞了进去,然后雕像底座下方的黑曜石地面从中间裂开一道笔直的缝。裂缝不宽,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裂缝磨得很圆,被脚踩过太多次了。
老虫魔重新端起荧光囊率先往下走。台阶很陡,角度接近四十五度,走了五十多级才踩到平地上。平地尽头是一条斜向下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扇门。说门不准确,不是虫骨道那种带虫颚骨的闸门,也不是议事厅那种从中间缩进岩壁的椭圆形门,是一整块天然的半透明黑曜石板。板面没有把手、没有锁眼、没有禁制纹路,就是一块光秃秃的半透明石板。透过石板能看到里面有一个极大的空间。空间的黑暗不是半暗——就是纯粹的、绝对的黑色。荧光囊的绿光照上去,石板外侧还能看到光斑,石板内侧什么都照不到,光线碰到石板另一侧边缘就断了,像是被一刀切掉了。
这就是祖地。
老虫魔在黑曜石板前蹲下来,从陶罐里摸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枚暗属性灵力碎片。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他在罐底攒了百多年的暗属性残渣压缩成的小薄片。他把薄片贴在石板表面,薄片在接触石板的瞬间化成一缕极细的暗紫色烟雾渗入石板内部。石板中心浮现出一道暗金色的六角形纹路,纹路缓慢旋转了几圈后从中心往边缘裂开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内侧涌出来的暗属性灵力气流打在王铮脸上,温度和暗虫卵孵化前的那股凉意一模一样。
“进去吧。”老虫魔率先跨入缝隙。
王铮和断臂虫魔跟着他跨进祖地的一瞬间,身后黑曜石板的缝隙无声地合拢了。祖地内部的绝对黑暗持续了大约五息,这五息里王铮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和旁边断臂虫魔轻微的几丁质甲壳摩擦声。但万虫元神在这五息里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生命体征——不是虫魔族人的魔气波动,也不是灵兽的灵力波动,是一种很陌生的、介于有机和无机之间的存在。
黑暗骤然褪去。暗紫色的光从头顶、脚下和四面同时亮了起来。光源不是发光器也不是荧光囊,是刻满整个祖地内壁的虫魔族古文字——每一个字都在自体发光,光的颜色和暗虫卵壳上的暗金纹路完全一样。借着光,王铮看到祖地内部是一个巨大的椭圆形腔体,腔体上半部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嵌满了虫蜕碎片。每一片虫蜕都干透了,边缘微微卷起,几丁质纹路还依稀可辨,从虫魔族最早一代族长到上一代族长的遗蜕都在这里。腔体中央是一座高台,高台上匍匐着一具极其庞大的母虫遗骸。遗骸保存得极完整,腹节的暗紫色发光器已经彻底熄灭,暗紫色的外壳依旧泛着淡淡的光泽,附肢末端的骨质钩镰交叉叠在胸前,口器紧闭,看上去只是睡着了。
母虫遗骸的头部正前方摆着一个石质的供台,台面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枚暗虫卵、一块骨简,和一把通体由不知名的暗色金属锻造的短剑,剑身上有黑色雾气在微微流转。断臂虫魔看到供台上的母虫遗骸时就原地跪了下去,额头几丁质甲片贴在石头地面上,嘴里念着一段极古老的虫魔族祭词,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音节的尾音都在微微发颤。老虫魔没有跪,但也在原地站住,他把荧光囊收进了袖中,空出来的手垂在身侧,几丁质指节微微蜷着,目光停在母虫遗骸头部那块最大的腹节甲壳上。王铮沿着老虫魔的目光看过去——那块甲壳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虫魔族古文字,但其中夹杂着几个不属于虫魔族文字体系的特殊纹路,和魔族玄霜殿那种暗紫色魔纹的风格一脉相承,只有最后一行最古老的小字刻画风格不同,更接近于三代殿主批注和照骨镜背面刻字的笔法。
老虫魔在那个甲壳前站了约摸十息,然后转过身来看着王铮:“你挑。”供台上东西不多,暗虫卵、骨简、短剑一共就这几样。王铮伸手先拿起骨简。骨简很薄,拿在手里比看上去更轻,正面刻的是虫魔族古文字,反面刻的却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文字——不是魔族通用语,不是虫魔族古语,也不是任何修真界已知的符文体系。笔画走势极其简单,每一笔都像是用钝器在骨面上凿出来的,没有任何装饰性的弯折,但又和照骨镜背面那个极深极小的“逃”字笔意暗合。他准备回去拓印下来再琢磨。接着他拿起短剑,剑柄入手不冷不热,材质非金非石,轻得过份,剑身上流动的黑色雾气在他握住剑柄的瞬间微不可察地滞了半拍。他目前不缺兵器,但剑身上的黑雾属性正好能和黑暗位道基互相印证,便也收了起来。
最后是那枚暗虫卵。王铮走近供台边缘,手指轻轻叩了叩卵壳,触感和秘境里那枚活卵完全不同——这枚卵壳敲上去是空心的,没有活卵那种极细微的内膜搏动,幼虫已经胎死壳中。他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带走,尸壳虽已无用,但虫卵外壳的结构和残留的暗属性灵力波动或许能作为激活另一枚活卵或构筑黑暗道基时的参照物。
他把东西收好后转身对老虫魔说:“我挑完了,剩下的归你们。”
老虫魔点了下头,走到供台前把母虫遗骸那块刻着文字的腹节甲壳小心地取下来抱在怀里,又从供台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残缺的暗紫色令牌,边缘有断裂的痕迹,颜色和玄霜殿的魔纹同出一脉。老虫魔把令牌举到荧光囊前照了照,见它残存的魔气还很稳,便把令牌揣进怀里。
“暗主当年确实来过这里。”老虫魔抱起母虫甲壳和令牌,“他带走了母虫遗蜕上提取的第一批幼虫基因样本,留下了这块令牌作为信物。按刻字还原,他在祖地最深处留下了一份秘录,记录着他推演的‘黑暗法则’完整架构。但这份秘录被封在母虫遗骸下方的地宫里,我现在年纪太大力有不逮,打不开地宫了,以后得靠断臂他们了。”
王铮问暗主会不会回来取令牌,老虫魔摇头:“令牌刻的是单向传送密钥,他来虫魔祖地不是为了拿东西,只是为了藏东西。”正说着,脚下的石板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震动频率稳定但强度在缓缓爬升。老虫魔脸色微变,低声道石魔将发现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