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正在蠕动(2/2)
这条起伏、嘈杂、恶臭的狭小裂缝,也终有尽头。可当两人挤出裂缝,才发现这里没有半分解脱。这里,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苦痛深渊。
微弱的蓝光如同羽毛般洒入黑暗,触及一个怪异到极致的世界。一片全新的现实,从这个巨大空间湿滑的岩壁中滋生,冒着热气,咕哝作响。
脏器般的组织攀附在岩壁上,有些依稀能辨出是肠、肝、脾,可另一些却诡异至极:按照某种无人能懂的规律脉动着。肢体如同扭动的果实般破土而出,精瘦而无皮,随即又被剥落,坠落至遥远的地面,溅起血污。大片的皮肤褶皱下,生长着蘑菇、苔藓、花卉,还有树干般赤红剥落的核心,很快便被更深色的树皮包裹。而在这一切之中,纤细的象牙色骨刺,伴着喷涌的血水,从岩壁中迸发,如同永恒囚笼的栏杆。那是矛树,亦是神明的骸骨。
万物都在令人作呕地循环往复:生长、绽放、凋零、腐烂、结种、萌发,再生长、绽放、凋零、腐烂、结种、萌发,周而复始,直至无尽的消亡。
唯有那些眼睛例外。从两人踏入洞穴起,它们便在不断滋生。目光始终坚定,齐齐望向同一个方向。
这里,是地狱。
艾琳呕出胆汁,吐在脚下如同内脏般的地面上。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胡乱擦去发丝上略带酸性的油脂。一朵蘑菇从她靴下钻出,她失声尖叫,踉跄后退,险些跌入一个吸噬的深坑。温热而恶臭的空气黏在皮肤上,她的呼吸急促而粗重。
“冷静点。”盖亚厉声喝道,可在这样的地方,这番话语轻如鸿毛。
“分散她的注意力。”
“给她编个谎话。”
第三个声音,只剩下尖叫。这个地方太过可怖,依附于我体内的存在,试图消化这扑面而来的海量信息,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憎恶。
这位年轻伯劳血裔的恐慌,实属讽刺。可这般恐怖景象,足以成为数十年的梦魇。即便如此,这两个凡人,似乎依旧未能真正理解眼前之物的本质,未能理解这疯狂的生死轮回,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盖亚足够明白,她缓缓开口。
“这就是伯劳。”她告诉艾琳。
“而我们,要杀了它?”年轻女人喘着粗气,语无伦次,“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的使命,即将完成。”首领说道,沙哑的声音里满是疲惫,“所有奥尔布赖特家族的成员,在被认定为合格之后,都要踏上这段旅程。我也曾来过。若你连这都承受不住,又如何将你的信念,带向明日?”
艾琳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话:“神明之间,向来互不相干。我——我——我——”
年轻女人未曾察觉,盖亚几乎强忍下一声叹息。她捧起同伴的脸庞,粗糙的声音在艾琳耳边轻声说道:“我明白。神明向来彼此漠视,擦肩而过,互不侵扰。就算恩心中满是怒火,也绝不会将矛头对准其他神明。杜尔几乎不屑于多看旁人一眼。卡尼或许只会一笑置之。”
说话间,盖亚缓缓带着艾琳,穿行在这片洞穴中生生不息的有机造物之间。脚步轻缓,如同行走在薄冰之上。岩壁间任何紧绷的肌腱,都能将她们斩下首级,可却无一异动。
无数双眼睛注视着她们,它们洞悉一切。
“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在这恶臭与嘈杂之中,这个反问显得格外荒谬,“它们为何漠不关心?世间流传着诸多猜测。或许神明之间,存有某种情谊。或许不同的神性,会相互排斥。我最认同的说法是,它们根本无法理解彼此,无法真正认知这些异类的存在。于是,彼此便形同虚设。”
巨大的脉动裂隙间,架起软骨桥梁,供人通行。矛树生长而出,化作扶手。障碍自行移开。这头巨兽的内脏,为两人的通行重新排布。数百道隐于阴影中的眼睛,目光始终未曾移开。
这里依旧游荡着幽魂,微弱而破碎的身影,在盖亚手中清冷的灯光下,几乎难以察觉。它们跳跃、滑行、奔跑、躲闪,穿梭在早已不复存在的危险空间之中。
那些眼睛,并未留意这些脆弱而转瞬即逝的过往残影,甚至未曾察觉它们的存在。它们在无尽而无意义的循环中滋生、腐朽,没有丝毫优雅、关怀,甚至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存在。
这是一个污秽之地,运行着荒诞而可怖的法则。
“唯有两个例外。在渡鸦教派的石碑上,伯劳永远在徘徊狩猎。而在古老的伯劳教派壁画中,渡鸦永远在外侧守候。伯劳与渡鸦,或许无法理解彼此,却能在对方身上,察觉到某种共通之物。”
两人未曾察觉,指尖污秽的指甲,正在悄然生长。
“而这份察觉,让它们暴怒不已。”
天地仿佛为之震颤。多重而繁复的现实,从掩埋着这头巨兽的生命之上,一直延伸至地面的微小生灵,此刻尽数收缩,汇聚于一点。
感受着气息拂过不断蠕动的血肉。
温热而恶臭的气流,穿过参差不齐的齿缝。
生死轮回的翻涌,席卷着此地的每一个角落。
它所带来的威胁。
那遥远而可怖的、带着嘲弄意味的心跳声。
这具身躯,彻底僵住的模样。
刹那间,依附于我体内的存在,彻底苏醒。
紧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