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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蛰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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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去了。”吕志行说,“派了三批。一批往西,去找晋察冀的部队。一批往南,去找晋冀鲁豫的部队。一批往东,去摸鬼子的动向。”

“有消息吗?”

吕志行摇摇头:“还没有。山太大了,路太难走了。有的地方被鬼子封锁了,过不去。”

方东明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一时半会儿不会有消息。但他不能等。五万张嘴,等一天就多饿一天。

“把各团长叫来。”他说。

九个团长围坐在一棵老槐树下。树很大,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根裸露在地面上,像一条条虬龙。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方东明坐在树根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是从太原带出来的,被汗浸湿了,边角都磨烂了,但上面的标记还能看清楚。

“情况你们都清楚。”方东明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粮食只够吃两天了。弹药也不多了。鬼子还在搜山,我们的处境很危险。”

没有人说话。九个团长坐在那里,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擦枪。他们的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疲惫、饥饿、焦虑,但没有恐惧。

“但这不是绝路。”方东明继续说,“鬼子的包围圈虽然大,但山更大。太行山这么大,他十万大军撒进来,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我们现在在野猪岭。往西走,是晋察冀的地盘。往南走,是晋冀鲁豫的地盘。往北走,是更深的山。往东走,是太原方向——鬼子更多,不能走。”

李云龙问:“往哪走?”

方东明没有直接回答。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这里,叫鹰嘴崖。在野猪岭东边三十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打算把支队的主力放在这里,建立一个临时根据地。”

孔捷皱起眉头:“鹰嘴崖?东边三十里?那不是离鬼子更近了?”

“对。”方东明说,“离鬼子更近。正因为近,他们才想不到。”

李云龙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钻到鬼子眼皮底下去?”

方东明点点头:“鬼子在搜山,他们以为我们会往西跑,往更深的山里跑。所以他们的大部队都在西边。东边,因为离太原近,反而兵力薄弱。我们钻到东边去,藏在鬼子的眼皮底下,等他们搜完山了,我们再出来。”

孔捷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

林志强发着高烧,被人扶着坐在树根上,嘴唇发紫,但还在听。他开口了,声音很虚弱:“支队长,鹰嘴崖的地形,你了解吗?”

方东明说:“不了解。所以要派侦察兵去。陈安,你带工兵连先走,去鹰嘴崖摸地形。找到能藏人的地方,找到能打伏击的地方,找到能突围的地方。”

陈安点点头。

“其他人,”方东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准备转移。明天凌晨出发。”

陈安带着工兵连走了。

工兵连是陈安的命根子。从太原突围的时候,工兵连伤亡不小,现在还剩下六七十人。但这些人,每一个都是陈安手把手教出来的。他们会挖地道,会造地雷,会炸桥梁,会架浮桥。在陈安眼里,他们比一个团还金贵。

他们走了大半夜,在凌晨三点赶到了鹰嘴崖。

鹰嘴崖名副其实。一座陡峭的山峰,山顶上有一块巨大的岩石,伸出山体好几丈,像一只老鹰的嘴巴。岩石石上,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陈安站在鹰嘴崖镜,对刘大柱说:“好地方。”

刘大柱不解:“团长,这地方有什么好?山顶上那块石头,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陈安摇摇头:“不会掉。那块石头在上面挂了千百年了,要掉早掉了。”

他指着鹰嘴崖一条小路能通进来。那个山坳,能藏几千人。”

他又指着鹰嘴崖对面的几座山头:“那些山头,正好能架机枪。鬼子要是从那条小路进来,两边山头上的机枪一交叉,一个都跑不了。”

刘大柱看了看,眼睛亮了:“还真是。”

陈安收起望远镜,说:“上去看看。”

他们沿着一条羊肠小道爬上了鹰嘴崖。路很陡,有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有的地方连路都没有,要攀着岩石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陈安停下来,往带子,缠绕在黑色的山体之间。

“团长,有什么发现?”刘大柱爬上来,气喘吁吁。

陈安指着一个山洞:“那里。”

山洞在半山腰,被灌木丛遮住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山洞的入口很小,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但里面很大,足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洞壁上渗着水,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地上汇成一个小水潭。

“这是天然的。”陈安说,声音里带着兴奋,“这山洞,能藏一千人。而且洞里还有水,不用出去打水。”

刘大柱也兴奋了:“团长,这地方太好了。鬼子找一百年也找不到。”

陈安没有回答。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着。石头是黑色的,很硬,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石头,含铁。”他说。

刘大柱愣了一下:“含铁?”

陈安点点头:“含铁。能找到这样的石头,就能炼铁。能炼铁,就能造枪造炮造子弹。”

他站起来,看着这个山洞,看着那些黑色的石头,看着那个滴着水的水潭,眼睛里闪着光。

“把这个山洞清理出来,”他说,“我要在这里建一个兵工厂。”

工兵连在山洞里忙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陈安几乎没有合眼。他指挥工兵连把山洞里的碎石清理干净,用木头搭了几层架子,架子上摆满了从太原带出来的工具和零件——车床、钻床、铣床,全是铁疙瘩,重得要命,工兵连抬着它们翻了好几座山才运过来。

最费劲的是建炉子。陈安要在山洞里建一个土炉子,用来炼铁。他让工兵连在山洞深处挖了一个坑,用耐火土糊了一层炉壁,又用石头砌了一个烟囱,从山洞的裂缝里通出去。鼓风机是用木头和羊皮做的,靠人力转动,呼哧呼哧地响。

炉子建好的那天,陈安亲自点燃了第一把火。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照亮了他那副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不是兴奋的亮,是专注的亮,是一种工匠看到自己的作品时才会有的亮。

“把铁矿石放进去。”他说。

工兵连把从山洞外面捡来的黑色石头倒进炉子里。炉子的温度很高,石头很快就烧红了,变成了一坨软软的东西。

陈安用钳子把烧红的铁块夹出来,放在铁砧上,抡起铁锤,一下一下地锤打。火花四溅,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

锤打了半天,铁块变成了一块粗糙的铁板。铁板很薄,边缘不整齐,但它是铁。是他们自己炼出来的铁。

陈安拿起那块铁板,翻来覆去地看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能造地雷了。”他说。

刘大柱在旁边看着,眼睛里也闪着光:“团长,这能造多少地雷?”

陈安想了想,说:“一天能炼几十斤铁。几十斤铁,能造十几个地雷。一个月,能造几百个。”

几百个地雷,埋在山路上,够鬼子喝一壶的。

陈安把铁板放在架子上,转过身,对工兵连的战士们说:“弟兄们,咱们在山洞里,鬼子在外面。咱们饿着肚子,鬼子吃着白面。

但咱们有这山洞,有这铁矿,有这两只手。咱们就在这儿,造地雷,造手榴弹,造炸药。等鬼子来了,让他们尝尝咱们的厉害。”

战士们齐声应道:“好!”

方东明带着大部队到鹰嘴崖的时候,陈安已经把山洞清理好了。

山洞里住了一千多人,洞口用树枝和杂草遮住了,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洞口外面,陈安让人挖了几个大坑,坑上盖着木板和泥土,伪装成平地。坑里埋着地雷,是陈安用新炼的铁造的。地雷的威力不大,但声音很响,能把鬼子的魂都吓飞了。

方东明站在鹰嘴崖的最高处,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周围的地形。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望远镜,对吕志行说:“这个地方,能守。”

吕志行接过望远镜,看了看,点点头:“易守难攻。鬼子要是敢来,让他们有来无回。”

方东明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安营扎寨的战士和老百姓。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饥饿,但比几天前好多了。山洞里有水,山上有野菜,虽然吃不饱,但总比在野猪岭的时候强。

“让各团在周围的山头上建立阵地。”方东明说,“机枪、步枪,全部架上去。工兵在山路上埋地雷。侦察兵放出去,一有鬼子的动静,立刻报告。”

命令传达下去,整个鹰嘴崖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开始运转起来了。战士们扛着枪,爬上了周围的山头,在山崖上挖战壕,用石头垒碉堡,用树枝搭瞭望台。

陈安的工兵连在山路上埋地雷。不是普通的绊发雷和压发雷,是陈安特制的陷阱雷——踩上去不炸,抬脚才炸的那种。

陈安蹲在山路上,把地雷埋在一个水坑里,水面刚好没过引信。谁要是踩着水坑,没事。抬脚的时候,引爆,炸。

“团长,你这一招太损了。”刘大柱蹲在旁边,笑得露出满嘴黄牙。

陈安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继续埋下一颗雷。

山下的情况持续恶化。

鬼子搜山的范围越来越大,离鹰嘴崖越来越近,但山里的根据地还没站稳脚。伤亡在继续增加。

方东明站在鹰嘴崖的最高处,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战士,看着那些正在啃野菜的老百姓,看着那些在山头上架机枪的阵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绝望,不是希望,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是寒冬里的一粒种子,埋在冻土

吕志行走过来,说:“老方,各团都到位了。阵地修好了,地雷埋好了,侦察兵放出去了。”

方东明点点头。他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情报,然后撕碎了,撒在风里。

纸片像雪片一样飞出去,飘在鹰嘴崖的上空,飘在那片连绵的太行山里。

与此同时,太原城里,新上任的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岗村宁次正站在作战室的地图前。

他的手指点着太原西面那片空白区域——那片地图上没有路、没有村庄、只有等高线的空白。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搜。”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军官们下令,“把这片大山翻过来,也要找到他。”

他重新转向地图,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野猪岭,盯着鹰嘴崖,盯着那些他没有标注、但却知道一定存在的点。

他喃喃地说了句什么,像是对方东明说,也像是自言自语:

“我倒要看看,是你先饿死,还是我先被你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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