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8章 不愿醒的梦(2/2)
许舟眉心紧蹙,追问道:“既是真有其人,为何千载史册,只留‘少从军,勇冠三军’七字?其余功绩、生平,尽数消散,竟无一人记载?”
云踞垂眸,长长的睫毛在月色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沉默片刻,才有些怅然道:“起初,皆是楚临齐生前所愿。”
“他北上戍边、奔赴那座孤城之前,早已看透局势。彼时北狄暗中勾结高丽、西番、海岛诸部,就连妖族也暗通款曲,联军兵力近百万,铁骑踏来,足以遮天蔽日。而大玄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兵卒疲敝,举国可用之兵,不过四五十万。”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去,便是九死一生,多半是回不来了。”
“可他北上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既不是校场点兵、鼓舞士气,也不是推演舆图、谋划战事,反倒独自一人,关在书房里,烧了一整夜的纸。”
“他把这些年攒下的战报、密密麻麻的军功簿、与旧部往来的书信、朝廷一次次嘉奖的诏书,一页一页、一件一件,缓缓投进火盆里。”
“第二日清晨,他披甲出府,奔赴北境时,府中幕僚悄悄推开书房门,只见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灰烬,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仿佛那些赫赫战功,从未存在过。”
许舟的眉头拧得更紧,脑海中竟真的浮现出零星画面。
火舌轻轻舔舐纸角,卷着墨痕蜷曲、变黑,最终化作细碎的灰烬,被烛火的热气卷得飘起,落在他染着风霜的手背上,有些灼人。
一页,又一页。
烧的是半生荣光,是赫赫战功,是他用鲜血与白骨换来的所有名与利。
“他自觉一生锋芒太盛,功盖千秋,威名震彻万古。”
云踞抬眸,眼底满是由衷的赞叹,“他不怕死,不怕马革裹尸,不怕死后无人知晓。他怕的,是自己的生平战绩、赫赫功名,会流于史册,会令后世众生心生桎梏,令后辈将士负重前行,寸步难行。”
“他怕后来的将士们读到他的事迹,会觉得他是遥不可及的天人,会觉得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够不上他的衣角;他怕他们在出征前夜辗转难眠,不是怕死,是怕死得不够壮烈,怕自己的死,配不上‘楚临齐’这三个字;他更怕他们在战败时,明知不可为,却因他的威名,宁可全军覆没,也不肯退一步——只因为他是楚临齐,而他们,不想辱没这个名字,不想丢了他挣下的颜面。”
“所以,他要亲手抹去自己,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许舟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发颤,轻轻舒了口气,竟发不出半点声响。
那样一个狂傲不羁、锋芒毕露的人,到最后,留给后世的,竟不是半分赫赫威名,而是这样一份刻入骨髓的谦逊,这样一场悄无声息、连痕迹都不愿留下的退场。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层缘由。”
云踞的温声道:“彼时京师,本已拟好诏书。待楚临齐凯旋,便加封他为镇国公,授太尉衔,开府仪同三司,配享太庙。他的画像,要挂在功臣阁第一排正中央;他的铠甲,要收入武库,作镇库之宝;他的枪,要铸成铜像,立在京城正门前,让每一个进出京城的人,都能看见他的风采,记着他的功绩。”
“史馆的史官,更是为他写好了洋洋洒洒三千余字的列传,从他十五岁陇西从军,到北境封将,从金銮殿上一言惊四座,到独领一军横扫天下,再到孤守孤城、以身殉国。那一篇列传,每一个字,都是用他的战功、他的鲜血,一笔一笔,认认真真写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