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2/2)
何曜宗转向议员席,目光掠过她发顶:“今天坐在笼屋里的市民不会问这是谁的历史,他们只问明天米价会不会涨。”
他调出海关数据曲线,红色折线在1997年后陡然爬升,“自由港地位从来不是别人赏的,是维多利亚港的潮水冲出来的。”
会场静得能听见冷气机嗡鸣。
他按下遥控器,屏幕炸开漫天烟花——那是去年国庆夜维港的航拍镜头。”如果连自家门槛都守不住,拿什么跟世界谈条件?”
彭定康宣布休会时记者席已空了一半。
黄昏时分立法会台阶下聚集起人群,轮椅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举照片的老妇人被推在最前面。
照片里年轻警员制服的深色污渍在夕阳下泛着褐红。
文华酒店会议厅的百叶窗隙缝间,伯格看见楼下标语牌如浪翻涌。
何曜宗斟满第三杯普洱时,门被推开了。
“你们在妨碍调查程序。”
伯格的领带结比早晨松了半寸。
“香港市民有表达关切的法定权利。”
何曜宗将茶杯转了个方向,釉面折射出窗外霓虹光斑,“就像当年难民船靠岸时,码头工人也有权问今晚会不会多分走一碗粥。”
伯格的目光被楼下轮椅吸引。
老妇人正用粤语缓慢重复一句话,声浪透过玻璃缝隙渗进来:“……那是我个仔。”
茶杯底磕碰大理石台面发出轻响。
何曜宗推开窗,晚风卷着声浪扑进房间,成千上万句粤语在暮色里熔成滚烫的金属流质,漫过酒店外墙,漫过皇后像广场,漫过电报大楼的钟针,最后凝固在伯格团队未合拢的公文箱边缘。
扩音器里传出嘶哑的女声:“他在白石营当差时被越南人用钢管砸断了三根肋骨!理事会的先生们,都睁开眼睛瞧瞧,这就是你们要护着的‘难民’吗?”
声浪炸开般涌来,伯格指尖一颤,哗啦拉严了窗帘。
“暴力行为理应谴责,但驱逐过程中的武力使用确实存在争议——”
他话音未落便被截断。
“伯格先生。”
何曜宗抬手示意,“换个地方说话吧。
我带您看看这座城市的另一面。”
车队拐进深水埗时,天光正从晾衣竹竿的缝隙里漏下来。
彩旗般的衣衫在风里晃荡,几个赤脚孩童追着车影跑到唐楼门前。
何曜宗推开车门,霉湿气味扑面而来。
“这栋楼比我年纪还大。”
他引着伯格踏进昏黑楼道,“每层八户,每户挤四五口人,拢共不到十五平米。”
伯格掏出手帕掩住口鼻。
一扇铁门吱呀打开,驼背老人探出身来,浑浊的眼珠在看见何曜宗时骤然亮起。
“何先生!您竟来了……”
“这位是日内瓦的伯格先生,想听听街坊们过日子的事。”
何曜宗侧身介绍时,唇角浮起极淡的笑意。
老人忙不迭让开通道:“快请进!屋里又小又乱,您多包涵。”
十平米不到的屋室被双层床占去大半。
泛黄墙面上奖状层层叠叠,少女正伏在折叠桌前演算习题。”我孙女,中五了,年年考第一。”
老人枯瘦的手抚过那些奖状,“全靠何先生帮衬,她才能进顶尖学堂念书。”
何曜宗轻轻摇头,目光转向伯格:“您觉得,他们最需要的是什么?”
伯格转向老人,用英语缓慢发问:“您在此居住多久了?”
经何曜宗转译,老人掰着指节算了半晌:“三十八年啦!排队等公屋等了十五年,至今没音讯。
都说资源紧,可有些越南人刚落脚就能分到房子,这理往哪儿说去?”
住在劏房里的人穷,却不糊涂。
该说什么话,他们心里明镜似的。
伯格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他是否真心在乎那些文件上的词汇,自己最清楚。
此刻他只觉得,若继续留在港岛配合克里斯托弗清算何曜宗,自己将陷进一片拔不出脚的沼泽。
该走了。
离开深水埗时,伯格眉间的皱痕松了些。
但真正让何曜宗挑眉的,是次日早报第三版的文章——《身为越南裔,我为何支持遣返》。
署名处写着“武有勇”
三字。
“这人什么来历?”
何曜宗抿着奶茶问师爷苏。
“查清了。
七五年随父母逃难抵港,已拿身份证,在观塘经营越菜馆。”
师爷苏推了推眼镜,“他牵头搞了个‘越南裔港人联谊会’,三百多名会员全是合法居留者。”
何曜宗指尖轻叩桌面:“倒是个明白人。
我还没想到找他们站台,他们倒急着划清界线了。
约他喝茶,就定今天下午。”
三点整,武有勇准时出现在笔架山茶室。
五十来岁的男人西装熨帖,开口是纯熟粤语,仅句末微扬的尾音还沾着湄公河畔的腔调。
“何议员,久仰。”
他双手递上名片,“联谊会同仁都拥护您的政策。
就连我餐馆的食材,也都是从您仓库进的货。”
何曜宗斟了杯铁观音推过去:“文章写得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