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2/2)
可他笔尖刚触到纸面,祠堂方向突然涌来黑压压一群人。
何永昌走在最前,眼底结着冰。”何伯!你一个人要拖垮整条村吗!”
吼声惊飞榕树上的麻雀。
“新屋迟了半年没动工!后生仔盼的饭碗全卡在你手里!”
何伯攥紧拳头:“何永昌,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怎么轮不到!”
人群里冲出个穿花衫的妇人,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我女儿婚期因你拖了又拖!你这老棺材瓤子!”
唾沫星子在晨光里飞溅。
混乱如沸水翻滚时,大不紧不慢地拨开人群。”诸位,静一静。”
他声音不高,却让喧哗陡然一滞,“何伯今天来,正是要落笔的。”
何伯的手指在纸面上留下歪斜的墨迹时,四周的目光像钉子般将他钉在原地。
夜色漫过窗棂时,大拨通了电话:“曜宗哥,最后那二十八家,字都签齐了,没多要一分。”
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笑:“用了什么法子?”
大望向窗外沉甸甸的黑暗:“照您说的,新界的土,埋新界的尘。”
七日后,推土机的铁铲撞开第一堵土墙。
奠基典礼的红绸在风里抖得哗哗响,何曜宗对着镜头笑得眼角堆起细纹,称这是“恒曜献给这片土地的心意”
人群边缘,何伯一家像几截枯木般立着,何永昌却被安置在前排,腰杆挺得笔直。
长毛凑近时带起一阵风:“大哥,这回不止清了地,连何家村那条暗渠都打通了。”
大没接话,只将烟吸得火星骤亮。
半晌才开口:“做生意就像配钥匙,何伯贪那口金银匣,何永昌恋台上那束光,大口金要的是登堂入室的梯。
摸准锁芯,没有打不开的门。”
远处履带碾过碎瓦的声响闷雷似的滚过来,尘土扬成一片昏黄的雾。
大眯起眼睛,那片混沌里仿佛已浮起钢筋骨架的轮廓,还有骨架里流淌的、熔金般的未来。
礼台是临时搭的木板架,踩上去吱呀作响。
大理了理袖口,走向那片黑压压的人头。
十八乡各姓的话事人、祠堂管事的叔伯、举着话筒的记者,把空地挤得喘不过气。
何曜宗剪断红绸便钻进轿车,尾灯一闪就没了踪影。
日头照得皮鞋面泛起白光,一道斜影拖在红毯上,像柄出鞘的刀。
“父老乡亲们——”
扩音器将他的嗓音扯成粗砺的砂纸,磨过喧嚷的空气。
场子骤然静了。
“我大替恒曜扛活,可根须还扎在十八乡的泥里。
今日这铁家伙动了土,我向曜宗哥立过誓,定要让大伙尝到真甜头!”
零落的掌声里,他眼角瞥见角落那片阴沉的脸色,也看见前排何永昌拍红的手掌。
“有人说恒曜是秃鹫扑食——”
他陡然拔高嗓音,又猛地刹住,“我不辩!可——”
尾音拖得像拉长的麦芽糖:“赚钱和养肥自家田里的秧苗,哪条规矩说不能一道成?”
他从内袋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哗啦抖开:“这是恒曜与十八乡商会的血契!头一条,工地三百个饭碗先端给本乡子弟;第二条,商场盖成后留三成铺面,租金只收市价七成;第三条……”
他顿住,目光犁过全场,“所有祠堂、村学,恒曜出钱翻新!”
人群像滚水般沸起来。
几个白发翁媪攥着彼此的手颤抖,一位戴铜框眼镜的阿婆掀起衣角擦眼角。
“至于丁权那桩公案……”
大忽然转向角落,“何伯,躲那么远做什么?上来!”
无数道视线织成网,将何伯兜上台。
大手臂箍住老人嶙峋的肩,力道让那张老脸皱成核桃:“多亏何伯咬牙争来的,恒曜额外拨五千万,给后生仔造创业的船。”
他嘴唇几乎贴上老人耳廓,气音如刀锋:“老叔,今天要是拆台,你那笔养老钱可就化成水了。”
何伯腮帮绷出青筋,却对着话筒挤出干瘪的笑:“是……恒曜有心了。”
掌声轰然炸开。
大趁机高举何伯枯瘦的手腕,像擂台裁判举起胜者的臂膀:“十八乡的明日,就是你我的明日!”
人群散尽后,长毛小跑着凑近:“大哥这出戏妙啊!对付烂泥坑,果然得用搅泥棍的法子。”
大扯松领带,看着工人拆卸礼台的骨架:“记住,在这片地头谋食,不光要会亮獠牙,更要会描脸谱。”
他指尖弹了弹胸前那枚铜制乡徽:“过了今天,我大就是十八乡自家养的看门犬。
打打杀杀那是野狗,曜宗哥想换条狗链?先问问祠堂里的香火答不答应。”
远处工地传来打桩机沉重的闷响,咚,咚,像巨人的心跳。
大将手机收回口袋,听筒里何曜宗最后一声“好”
的余温似乎还在指尖。
他望向远处,玻璃幕墙拼成的天际线正一寸寸吞噬昏黄的天光。”何伯那个儿子,”
他忽然侧过脸,声音混着工地的尘土,“放走了?”
“天没亮就送出去了。”
长毛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特意绕去濠江转了一圈,手气背,二十万眨眼就没了。”
他凑近些,压低嗓子,“大口金那边放了话,等窟窿挖到三百万再收线。”
大没应声,手探进西装内衬,摸出个鼓囊囊的红色纸封,拍在长毛汗湿的掌心。”干净利落。”
他目光转向远处轰鸣的推土机,“屯门那边剩下的地,月底前要收尾。
春节之前,我要所有丁权文书堆得遮住何老板整张桌子。”
暮色像滴入清水的墨,迅速晕染开来。
两道斜长的黑影投在坑洼的泥地上,随着他们转身缓缓扭曲。
钢铁巨兽碾过最后一畦残存的菜畦,惊起一片雪白的鸟,翅膀拍打空气的扑簌声杂乱而急促,鸟群撞进愈发稠密的灰蓝里,渐渐融成晃动的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