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观风(2/2)
赵怀远站在茶山半腰,看着山坡上一行行整齐的茶树。新芽刚冒头,嫩绿尖上顶着露水。“鸣兮同志,你上来。”陆鸣兮走到他旁边,赵怀远没看他,看着山下的村庄炊烟在雨雾里散不出去。
“老陈说他信你,不是因为你能兜底。是因为你来了,事就动了。”陆鸣兮没接话,赵怀远也不指望他接,自顾自说下去。“我在省里,看了太多蹲在办公室写报告的人。缺的不是脑子,是腿。你腿还勤快。”
第三站是城东派出所。韩兵站在门口,身板笔直,脸上那道疤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色。赵怀远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疤,怎么来的?”“抓毒贩,被刀划的。”
“抓到了吗?”“抓到了。判了无期。”赵怀远点了点头,走进办公楼。
调解室里有人,不是来报警的,是来送锦旗的,农民工班组的几个人把一面红绒布锦旗展开,上面写着“秉公执法,为民讨薪”。
赵怀远站在旁边,让他们跟韩兵合影,等那几个人走了,他才问韩兵。
“开发区那个项目,你把刘建国的材料报上去了?”“报了。”
“省纪委怎么说?”“还在查。”“查不查得动?”韩兵看了一眼陆鸣兮,没说话。赵怀远替他回答了。“查不动也要查。查不动就往上捅。捅到能查动为止。”
韩兵站直了,敬了个礼。赵怀远这次没和他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午饭在市委食堂。赵怀远不让单独开小灶,跟普通干部一样打饭,端着餐盘走到陆鸣兮旁边坐下。红烧肉、清炒菜心、一碗紫菜蛋花汤,米饭上浇了肉汁。赵怀远第一口吃了块红烧肉,嚼了两下。“咸了。”陆鸣兮没接话,吃自己碗里的饭。第二口吃了菜心。
“老了。”第三口喝汤。“没放盐。”他放下筷子,盯着盘子。“鸣兮同志,你来河阳之前,我在省里看过你的履历。发改委写了八年报告,边境那边也去过。”陆鸣兮放下筷子。
“你父亲陆则川,我跟他不熟,但我知道他。当年在汉东,他把一个烂摊子收拾得利利索索。”赵怀远顿了顿。“你知道他怎么收拾的吗?”
“知道。用对了人。”
赵怀远笑了一下,这次眼睛动了。“你学了。韩兵是刀,沈知意是脑,孟广国是根,郑东来是规矩。这几个人凑在一起,河阳的事,能成。”他端起那碗紫菜蛋花汤喝了一口。
“盐放少了,但汤还是汤。你能把这些人凑在一起,是本事。”他站起来,拿起餐盘。“下午我就不看了,回省城。你该干嘛干嘛,别因为我来了一趟就缩手缩脚。”
陆鸣兮送他到门口。赵怀远上了车,车窗摇下来,看着陆鸣兮。
“鸣兮同志,你那份AI报告,我看了。建议部分太激进,但数据扎实,看得出来是真调研过的。”陆鸣兮心里动了一下,那份报告写的时候他还是发改委的小处长,报告递上去石沉大海,他以为没有下文了。没想到被一个省委副书记记住了。
“赵书记,报告是去年写的。有些数据现在看,已经保守了。”赵怀远看着他,目光很深,那双被金丝眼镜挡着、被花白的眉毛压着的眼睛,不是审视,是打量。打量完,关上车窗。考斯特驶出市委大院,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陆鸣兮站在台阶上,孙秘书长凑过来。“陆书记,赵书记好像挺满意。”陆鸣兮没接话,转身回办公室。桌上的茶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比平时苦,可能是泡太久了。
柳如烟下午去了趟青溪镇。不是跟陆鸣兮去的,是沈知意带她去的,说合作社新茶的包装设计需要有人看看。柳如烟在画室里画了这些年,色彩敏感,包装袋上的青溪字样她用毛笔重新写了一遍,拍了照片发回去。
老陈看了,说这个字好,就用这个。柳如烟没说自己练了二十年毛笔。她回到招待所,陆鸣兮正坐在窗前翻文件。她倒了杯水递给他。
“赵书记走了?”
“走了。”
“说什么了?”
“说我报告写得好。”
她把水杯放在他手边,没有追问,转身去洗手间洗手,水龙头哗哗响。
陆鸣兮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绿了,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赵怀远那句“报告写得不错”,比什么都重。不是因为夸了他,是因为那份报告没有白写。
那些被改掉的数据、被删掉的措辞、被压下的章节,有一个人认真看过,并且记住了。
那些在发改委加班的深夜,那些被反复修改的段落,那些以为永远不会被看见的挣扎,终于被人看见了,不是在汇报材料上,不是在会议纪要里,是在这片土地的某一角,在一个愿意多看一眼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