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春潮(2/2)
孟广国这段时间瘦了。青溪镇茶叶合作社的试点选了三个村,他每个村都要去盯,早上出门,晚上才回来,车里常备一箱矿泉水和几袋饼干。
秘书小周跟在他后面跑得腿肿。有天晚上回市委,在院子里碰到陆鸣兮,陆鸣兮看着他那张晒黑的脸和瘦了一圈的衬衫领口,说了句“老孟,你瘦了”。孟广国答了一句“瘦了轻快”。
陆鸣兮没接话,拍了拍他肩膀。那只手落在他肩上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不是很重,但沉。
郑东来这几天在协调开发区的电力配套。项目重启后,用电量上来了,原来的变压器不够用。他跑了三趟供电局,对方答应增容但时间要等两个月。
他在电话里跟陆鸣兮汇报,陆鸣兮听完说了一句“不行,一个月”。郑东来没再说困难,第二天早上直接去了现场,把供电局长拽到工地上,指着一排等着浇筑的柱子说“你拖两个月,这些钢筋全锈了,损失算谁的”。供电局长看着那片钢筋沉默了一会儿,答了一句“一个月”。
唐映在工地上待了五天,鞋底磨薄了一层。回到宿舍,林恬正在敷面膜,看见她那副灰头土脸的样子,面膜差点掉下来。
“你这是去工地了还是去伊拉克了?”唐映没接话,脱了外套,肩膀上有一道灰印子,是扛资料箱蹭的。她坐下来,倒了杯水喝了一大口。林恬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猜我今天在宣传部听说什么了?”“什么?”“省里那个赵书记,回去之后在一个会上提到河阳了。说河阳的开发区项目有突破,农民工欠薪问题解决得好,茶叶合作社搞试点,基层公安干警敢碰硬骨头。”
唐映握着水杯,水已经凉了,但她没放下。“他说陆书记了?”“没说名字,但谁都知道他说的是谁。”唐映把水喝完,站起来去洗衣服。林恬靠在床头,看着她的背影。
“唐映,你说咱们毕业以后,留在河阳怎么样?”唐映搓衣服的手没停,搓了几下,拧干,抖开。“你舍得京城?”“舍不得。但京城不缺我一个。河阳缺。”
唐映把衣服挂上衣架,晾在窗边,水珠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那你就留下。”林恬没再问。
江北跑完最后一趟腿,回到发改委办公室已经快十一点了。许诺还在,桌上摊着一摞专项债的材料,眼镜摘了放在旁边,揉着太阳穴。“你还没走?”许诺摇了摇头。“差一点,弄完就走。”
江北在她对面坐下,把自己整理好的财务数据递过去。接材料的瞬间,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凉,她的烫。两人同时缩手,那摞纸散了一桌。许诺弯腰捡,江北也弯腰捡,头差点碰到一起。
许诺捡起纸摞整齐,江北把她没弄完的表格拿过来。“我帮你弄,你休息一会儿。”许诺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嘴角起了泡,眼睛里还有红血丝。“你别弄太晚。”他点了点头,没抬头。
许诺走的时候,走廊的灯坏了,她摸着墙走。江北坐在一堆材料中间,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又低下去继续算。窗外的月亮很薄,像一层冰。
柳如烟在招待所房间里,桌上摊着那幅富士山的画。她来河阳后很少画画,今天忽然想画。调了颜料,在画布上加了几笔,远处的山脚下,多了一片茶园,一行一行的茶树,嫩绿色的,像梯田。
陆鸣兮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洗笔。“今天怎么想起来画画了?”“沈知意说青溪镇的茶山好看,让我去看看。今天下午去了,确实好看。”他走到她身后,看着那片新添的茶园。
“画得真好。”
“哪里好?”
“好在这里。”他指了指茶树之间的那条小路,弯弯曲曲,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山顶上站着一个人,很小,看不清脸,但能看到他在看远方。
她没有问他那个人是谁,把笔洗干净挂在笔架上,擦了手,将茶杯推过去。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温热,不烫。窗外起了风,梧桐叶沙沙响。
她靠在窗边,月光落了她一身,他站在她身后,身影把她的影子罩住了。
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窗口,像极了她画中小路尽头的山顶,站在那里,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