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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天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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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溪镇回来后,陆鸣兮连着加了三天班。

开发区的资金盘活了,专项债的申报材料也过了初审,省里批了第一笔配套资金。

消息传出来,发改委的小许兴奋得晚上请江北吃了一碗牛肉面。

江北说这也值得请?小许说你不懂,这是我到河阳后第一个经手的项目,万一成了,能吹一辈子。

江北说你一辈子才开始,别急着吹。

陆鸣兮在办公室加班时,柳如烟有时会送夜宵过来。不多,一碗粥,一碟咸菜,有时候加个煮鸡蛋。她放下东西就走,不催他吃,也不多待。今天晚上她来的时候,陆鸣兮正站在窗前抽烟。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路灯的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把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烟灰缸里的烟头,四个,比昨天多了一个。她没说什么,转身要走。

“如烟。”她停下来。“你坐一会儿。等我抽完这根。”她在沙发上坐下。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捻灭,走过来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粥不烫,温的,米粒熬开花,入口即化。他喝了大半碗,放下碗,看着她。“你上次在山上说的庖丁解牛,后来我想了想,有点意思。”

“哪点?”

“顺其自然。但要先知道‘其然’是什么。不知道就顺,那是瞎顺。”

她没接话,等着他继续说。他却不说了,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了,然后把碗和碟子收好放到门外的托盘上。孙秘书长明天早上会让人收走。

他坐回沙发上,两个人都没说话,窗外的车声远远近近,

她忽然开口。“鸣兮,你到河阳,到底想求什么?”

他想了想。“求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

“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一点。这里的干部,腰杆硬一点。

我走的时候,有人能说一句‘这个陆鸣兮,还行’。”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她的手凉,他的烫。“你求的,不是名,不是利,是心安。”他没有否认,反过手握住她的手。

周六下午,陆鸣兮难得休息。柳如烟说想去看看河阳的老城墙,据说是明朝留下来的,只剩一段,藏在城东的巷子里。两个人沿着石板路走,孙秘书长的旧捷达没开,坐公交去的。

车上人不多,有个老太太拎着一篮子鸡蛋,站在他旁边,他站起来让座。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你坐,我下站就下”。

他坚持让,老太太坐了。

柳如烟站在他旁边,公交车一晃,她的手碰着他的手,两只手很自然地握在一起。

老城墙比想象的要残。只剩一截夯土墙,上面长满了杂草,墙根堆着杂物,几辆废弃的共享单车歪倒在那里。一块石碑立在墙根,刻着“河阳城墙遗址——明代”。

柳如烟绕着墙走了一圈,伸出手摸了摸那夯土,粗糙,硌手。

“几百年了,还没倒。”陆鸣兮站在她身后。“当年修它的人,早不在了。要的是它还在。”

柳如烟转过身看着他。“人一辈子,能留下什么?”他想了想。“留不下什么。但留不留下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的时候,知道自己为什么活。”

她看着他。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很硬。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紧皱的眉头。“你眉头总皱着。”他用手指抚平她的眉心,“你也是。”她笑了,嘴角翘起来,很短,但眼睛里有光。

两人在城墙根坐着,阳光移过来,暖洋洋的。

柳如烟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风从城墙缺口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

她问了一句“你以后,会离开河阳吗”?他答了一句“会”。“那你去哪儿?”他想了想,没有回答。她知道他想不出来,又或者想出来了,但没说。不是所有的问题都需要答案,就像不是所有的风都要吹向同一个方向。

沈知意周末也没闲着。她去了一趟青溪镇,带着北京来的农科院专家实地看茶园。专家姓魏,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走路很快,年轻人跟着都吃力。他在茶园里蹲了一个多小时,看土壤,看叶片,看虫子。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老陈的肩膀站了一会儿。

“土壤有机质含量偏低,得增施有机肥。这片坡地光照够,但缺水,建议搞滴灌。”

他看着老陈。“你们这的茶,品质不差,差的是管理。把管理跟上,三年内能上一个大台阶。”

老陈在旁边点头,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沈知意也记,她用手机录音了,回去要整理成纪要。魏专家临走时对沈知意说了一句,

“你那个产业诊断方案,我看过了。大方向对,细节再磨磨。”沈知意愣了一下,

“您怎么看到的?”魏专家笑了。“赵书记给我的。他说河阳有个丫头,画了一张地图,把每个乡镇的家底都翻了一遍。我搞了一辈子农业,没见过这么用心的。”

他上了车,车窗摇下来。“你好好干。河阳这个地方,大有可为。”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驶出村口。魏专家最后那番话的重点不是“大有可为”,是“赵书记给我的”——省里的赵书记,一直在看河阳,不是看热闹,是看门道。她回到市委,把录音整理成文字,打印出来放在陆鸣兮桌上。陆鸣兮当时在开会,她没等,回自己办公室继续写方案。

晚上,陆鸣兮看完那份纪要,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魏专家那边的建议,列个清单,下周常委会讨论。”她回复“好”,把手机放下,继续改方案。窗外没有月亮,天灰蒙蒙的,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泡了一杯茶。茶是青溪镇的新茶,老陈托唐映带给她的,包装袋上印着“青溪”两个字,是她从柳如烟写的那些字里挑的一款。

孟广国这周末回了趟老家。他老家在河阳最北边的山沟里,开车要三个多小时。路不好走,有一段还是土路,颠得他腰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又犯了。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娘坐在门口等他,手里纳着鞋底,针脚密密麻麻。八十一了,眼睛还很好使。老娘看见他,第一句话不是“你回来了”,是“你瘦了”。他蹲下来,握着老娘的手。“娘,我饿了。”

饭桌上,老娘给他盛了一碗红薯粥,一碟炒咸菜,还有一盘腊肉,是过年时剩的,一直给他留着。他吃着,老娘坐在对面看他。

“广国,你在市里当书记,忙啥呢?”“忙老百姓的事。”“老百姓的事,忙得完吗?”他放下筷子。“忙不完。但总得有人忙。”老娘没再说,拿起针线继续纳鞋底。针穿过厚厚的布底,嗤啦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看着老娘那双被针扎得满是老茧的手,心里酸了一下。

老娘这辈子没出过大山,不知道他当的官有多大,只知道他在忙老百姓的事。这五个字就够了,比什么“市委副书记”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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