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金锋(1/2)
第九层的光线不是暗红色的。
封印核心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蔓延到地面,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但塔层的四角各悬着一盏银白色的金属灯。
灯芯是悬浮的金属液滴,没有油,没有火,纯粹以剑意燃烧照明。
四盏灯把第九层照得像一间手术室,每一个角落都是亮的,没有阴影可以藏东西。
金锋坐在正中央。不是站着,不是拔剑相迎,是坐着。
盘膝坐在封印核心正上方——那是一块直径约三丈的巨大圆形的暗红色晶体,嵌在陨石地面里,表面布满了修补过的裂痕。
他整个人就像一块镇纸,压在封印的最中心。
陆晨在药王谷的档案里没见过金锋的画像,木天青的回忆里也没有他成年的模样。
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比木天青年轻得多,鬓角没有一根白发,皮肤紧致,脊背挺直。
但头发的颜色不对。不是黑色,不是白色,是银色——金属银。
那不是衰老导致的褪色,是真元与死气在体内纠缠了三十年后,彻底转化为金行灵力的外显。
他整个人就像一把被锻造到极致的剑,连头发都成了剑意的一部分。
他睁开眼睛。
眼睛是正常的——有瞳孔,有眼白,瞳孔是深褐色的。这和其他议员完全不同。
暗影议会所有修炼过死气的议员,眼睛都会变成纯黑色,沈渊如此,孟轲如此,连精神状态稍稳的寒水也隐约泛着异样的光。
但他没有。他的眼睛和那年冬天被逐出药王谷时的十八岁少年一模一样。
“你来了。”金锋的声音很轻,没有威压,没有剑意。他在第九层独自待了太久,说话的语气已经没了多余的气力,只剩下足够传意的节拍。
“山鬼死了。死之前让我烧干净。沈渊也死了,他在土地庙用木天青的指骨给我留了字,说欠的债还了。寒水叛变了,现在在外面,第六、第七都死在我手里。五行阵眼只剩你一个。”
“我知道。”金锋低头看着身下的封印核心。“每一个阵眼碎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沈渊碎的那天,第九层的裂缝多了三道。山鬼碎的那天,裂缝多了七道。你杀他们的时候,我在这里数裂缝。你觉得我是什么感觉?”
陆晨没有回答。他没有替自己辩解。那些人要杀他,他杀回去,就这么简单。至于金锋是什么感觉,那不归他管。
“土阵眼的第七是我最不在意的弟子。他弱,弱到连死气融合都只敢停在第一层。你不杀他,他早晚也会被自己的核心烧死。木阵眼的山鬼是我从苗疆带回来的人。他被绑在树上那天晚上,我把他从火堆里抱下来。他浑身是树皮——诅咒把他皮肤里的生机全部吸干了,长出来的是苔藓。我教了他十二年。十二年,他能控制诅咒了。然后我让他杀人。”金锋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你说是不是讽刺。我救了一个被诅咒害惨了的人,然后让他用诅咒害别人。”
他说这段话时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这些话他在塔顶对自己说了无数遍。
陆晨把斩根插在地上,盘膝坐下。他和金锋之间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两个人像两个对弈的棋手,中间没有棋盘。
“你怎么变成议长的?”
“沈渊拉我入伙的。”金锋抬起右手,掌心摊开。
掌心里凝出一团银白色的金属液,金属液在他掌中变形,变成一座微缩的塔——影塔的模型,九层,每一层的窗户都清晰可见。
他低头看了它足有十息,一握拳将它捏回一团无意义的银液,低垂的目光才重新落到陆晨身上,好像在确认对方是否真的想知道全部始末。然后,他开口了。
“被逐出药王谷之后,我在南疆流浪了三年,一路走到西荒边界。沈渊比我更早被逐出谷,他选择了死气融合术,那时他已经加入了暗影议会——那时候暗影议会还不叫暗影议会,只是个靠死气融合术来拉拢失意之人的松散组织。沈渊带我来影塔,那会儿议长另有其人,修炼到第九层大圆满之后想从塔主身上吸取力量,结果当场反噬化作枯骨。之后我出手修复了被撕开的封印,又回头把议长留下的残余死气镇压了。我是第二任议长,也是唯一一个不修死气只靠自身剑意的议长。我改了组织的名字,重组了五行阵眼,想用更深密的封印锁住蚀。但五行阵眼需要五个长生境的高手,沈渊之外的几个以前被逐出师门的师兄弟,我一个个劝回来。他们信我,所以我欠他们每个人一份‘债’。沈渊欠的是修为——我把影塔第一层的死气分配权给了他。孟轲欠的是一条命。山鬼欠的是一碗水,在苗疆给他解过渴。寒水欠的是他师父临死前托我的信,我十年后才找到他,把信交到他手里。”
“寒水以为你放弃了他。”
金锋沉默了很久。久到封印核心的裂缝又多了一条,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照在他的银发上。那光泽冷得彻骨,也静得彻骨。
“他以为我放弃他,比他知道我在塔顶压着封印、一步也离不开这座塔——对他而言更容易接受。我把寒水从南疆带回来的时候他才十九岁。一个人在冰魄宗的废墟里住了六年,靠吃冰苔藓为生。我让他相信暗影议会是一个新的家,结果这个家是我造的牢笼。山鬼死后他来找你,他跟你说我放弃了所有人,这句话我猜到了。他需要一个恨的人,恨我比恨他自己好受。”
陆晨没有立刻接口,只把寒水在孙家废宅替他挡下那团孢子后说的那句话,原样转述出来:“他说议长救他,杀了他灭门的仇人,代价是永远效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恨你。”
金锋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和当年被逐出山门时一样干净。他把摊开的右手收回膝盖上,指尖轻轻敲了敲身下封印核心的晶面,把话题拉回到眼前这头困兽身上。
“蚀不是被动待在封印里的。”金锋的指尖叩在核心晶面上,每一叩都让暗红色的光波动一次。波动从中心扩散,传到裂缝边缘时被银白色的剑意挡回来,在晶体内部形成一圈圈明暗交错的同心涟漪。“它会主动冲击封印。每次冲击,封印就会碎掉一块。我在这里三十年,从第一天开始修补,每补好一块,它又冲碎一块。循环了三十年,我补的速度慢慢跟不上了。”
“它的实力和你相比呢?”
“比被你斩杀的那个亡灵君主强一个档次,足以撕裂整个西荒。好在它出不来,封印崩塌那一刻它会彻底脱困,而眼下它还有一道残存的封印烙在核心正中。残印虽已极旧极薄,终究是上古数百名修士以性命刻上去的本源大阵,除非核心被人从外部彻底击碎,否则它只能从内部慢慢腐蚀。”
陆晨用龙瞳透过核心表面看进去。暗红色的晶体内部确实有一个巨大的轮廓——蜷缩着,像婴儿蜷在子宫里。龙瞳放大了轮廓的细节。他看见了鳞片、巨大的翼膜、收拢的六只爪子。不是龙,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接近混沌未开时的东西。它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球在眼皮底下转动。它在做梦。做了几千年的梦。封印核心的每一次冲击,都来自于它在梦里的一次翻身,带着怒意、饥饿,以及最底下的恐惧。
站在塔顶的陆晨感知到了那一丝恐惧——从塔底深处,透过封印裂缝像井底寒气一样往上渗。他在归墟斩杀亡灵君主本体时从来没有在对手身上感受到恐惧这种情绪。但蚀在怕。它怕的不是剑,是他体内的龙。
如今他已不是江底初融遗骨时的后起之秀。他的龙骨是龙皇遗骨的直接传承,融合度已经过半。龙皇在上古时期是站在一切生灵顶端的生物,蚀虽然不属于龙族,却同样生活在那个龙皇统御万兽的时代。它感觉到了龙皇的气息,怕的不是他的剑,是他血脉里那道来自龙皇的本源压制。
“龙皇遗骨融合度已达68%,对蚀形成本能源自血脉的压制。蚀战力下降约两成。”
“它怕你。”金锋也感觉到了——他压在封印上三十年,对蚀的情绪波动比任何人都敏感。这是他第一次发现蚀在恐惧。“也就是说,你可以主动破开封印。”
“怎么破?”
“打碎核心。”金锋站起来。坐得太久,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把膝上的金属液残渣拍掉,走到封印核心边缘,指着一道最粗的裂缝。“我会用剑意把残余封印撕开一道口子,口子撑开的时间只有三息。
三息之内你必须进入封印核心。进去之后什么都不要管,直接找到蚀的本体,把斩根插进它的心脏——它的心脏在六只爪子的正中央,被翼膜裹着。龙皇本源会替你找到它。击杀蚀之后,失去塔主支撑,残留的死气会自行坍缩,届时你立刻折返,我在口子合拢之前把你拉出来。”
“三息。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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