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天谷疯魔(2/2)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跳,“尤其是那些穿草鞋的,一个个都该扒皮抽筋!”
旁边的副官递过来一杯清酒,他没接,反而拔出军刀,对着空气劈了两下,刀风刮得车厢里的地图纸哗哗响,
“传令下去,明天拂晓进攻,先用炮火轰三个时辰,把山头炸平了再上!”)
寒风从装甲车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咽咽的,像是有无数人在哭。有个新兵缩了缩脖子,问旁边的老兵:“长官,这山里……真有那么多川军?”
老兵往嘴里塞了块压缩饼干,含糊不清地说:“多不多不知道,但肯定是群不要命的。”
消息是三个老乡送进来的。他们穿着露出棉絮的破棉袄,腰里缠着麻绳,手里拄着木棍,从日军封锁线的缝隙里钻进来。
有个老乡的腿被铁丝网划了道口子,血冻成了冰碴,他却咧着嘴笑:
“鬼子……鬼子来了好多人,带着炮呢!”
另一个老乡从怀里掏出块烤红薯,塞给站岗的川军战士:“快吃,热乎的,吃饱了好杀鬼子。”
(山神庙里,油灯的灯芯结了个灯花,“啪”地爆了一声。王缵绪盯着地图上的红色箭头,那些箭头像毒蛇一样从四面八方爬过来,几乎要把“大洪山”三个字吞噬。
他指间的旱烟袋早就灭了,长长的烟灰垂下来,眼看要掉在地图上,他却浑然不觉。
四十四军军长王泽浚正用手指在长岗坡的位置划着:
“这里地势险要,只要把住路口,鬼子再多也没用。”
六十七军军长佘念慈却在搓手,他的手冻得开裂,沾着药膏,搓起来沙沙响:
“东麓的村子多,正好跟鬼子打巷战,让他们分不清哪是民房哪是阵地。”)
参谋长捏着兵力清单,纸都被汗浸湿了。他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总司令,咱们能战的不足六千,伤员一千二,都躺在后山山洞里。
有个洞子里的伤员,连草都没得嚼了,还在说要上前线……”
他说到这儿,喉结哽了一下,“子弹人均不到五十发,手榴弹两颗,大刀倒是还有几十把,可那玩意儿怎么跟装甲车拼啊?”
“拼不过也得拼!”佘念慈猛地一拍桌子,木桌发出“吱呀”的惨叫,桌面上的油灯晃得厉害,灯油差点泼出来。
他扯开衣襟,露出缠着绷带的伤口,绷带下渗着血,把灰色的军装染了块深色:
“老子这伤就是在上次肉搏战弄的,那小鬼子的刺刀刚捅进来,我就一刀劈了他的脑袋!”他攥着拳头,指关节发白,
“退?往哪儿退?背后就是四川,是咱们的家!家里有婆娘娃娃,有老爹老妈,退一步,他们就得遭罪!”
王缵绪缓缓站起身,花白的眉毛拧成个疙瘩,像他老家西充山上的石头。
他往油灯里添了点油,灯光明亮了些,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每道纹路里都藏着坚毅。
“传命令——”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在铁板上,“44军149师、150师,守长岗坡!”
他用烟袋锅子敲了敲地图,“让弟兄们把战壕挖深点,多备滚石,石头不够就拆老百姓的猪圈墙!鬼子要过,就得从咱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转向162师师长,那师长脸上有道疤,是在台儿庄战役时被炮弹皮划的。
“你们师熟悉地形,”王缵绪说,“夜里摸出去,专找鬼子的炮兵阵地。
炸掉他们的炮,烧掉他们的弹药,让他们变成没牙的老虎。记住,打了就跑,别恋战。”
师长敬了个礼,声音洪亮:“保证完成任务!”)
“67军161师,守客店坡!”王缵绪的声音提高了些,“把老百姓都转移到后山溶洞里,粮食、水都带上。
你们就在村里跟鬼子耗,一间房一间房地打,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都别留给他们!”
“总部特务营、警卫连,跟我走!”王缵绪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地上,“长岗坡最要紧,我去那儿督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墙上的“川”字军旗上。那军旗是用红布做的,边角都磨破了,“川”字上沾着褐色的污渍,谁都知道那是血。
“告诉弟兄们,”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油灯都晃了晃,“咱们川军出川,就没想着活着回去!
大洪山是咱们的坟场,也得是鬼子的坟场!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人在,阵地在;人死,魂也要守着这山!”
军令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大洪山的每个角落。通信兵背着电台,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电台的线缠在胳膊上,冻得硬邦邦的。
有个通信兵摔了一跤,电台磕在石头上,他赶紧爬起来拍了拍,嘴里念叨:“别坏别坏,还得靠你传命令呢!”
传令兵骑着战马,马肚子饿得瘪瘪的,跑起来打晃,他就下马牵着马走,嘴里还哼着川剧的调子:
“杀哟……杀哟……杀尽那东洋鬼子哟……”
(战壕里,川军战士们正用手刨着冻硬的土地。
工具不够,就用刺刀挖,用石头砸,手指冻得发紫,裂开了口子,血滴在土里,很快就冻住了。
有个年轻战士在给步枪上油,那枪是汉阳造,膛线都快磨平了,他却擦得格外仔细,嘴里说:“老伙计,明天就靠你了。”
旁边的老兵在削长矛,把木头削得尖尖的,还在矛尖上缠了圈红布条:
“这玩意儿捅进去,不比枪差。”
远处,日军先头部队的烟尘已经能看见了,像条黄泥鳅,正往群山里钻。
战士们望着那烟尘,没人说话,但握着武器的手,都攥得更紧了。)
草鞋踩在冻土上,发出咯吱的响;
皮靴踏过雪地,留下沉重的印。
老旧的汉阳造对着精良的三八式,雪亮的大刀迎着冰冷的刺刀,血肉之躯要去撞装甲车的铁皮。
山风从山巅刮过,卷着松针和雪沫,像是在给这场血战奏乐。
每个人都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大洪山的石头上,定会染满鲜血——
但那血,绝不能白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