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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底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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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乎的,是我手底下的工人能不能按时拿到工资,能不能吃饱穿暖。”

“只要是为了这个目标,哪怕有些黑锅需要我来背,我也认了。”

他话锋一转,指向了问题的另一个核心。

“可是老马,你再回过头想想,为什么在罐头厂,出了事之后,几乎所有人都站到了你的对立面。”

“难道整个厂子,就你一个明白人,其他人都是昏聩糊涂,或者同流合污的吗?”

“你……有没有在自己身上找过原因?”

马文猛地一怔,张了张嘴,想要反驳,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开始回溯自己进入罐头厂后的点点滴滴。

从最初满怀热情地提出各种技术革新方案,到一次次因“不符合实际情况”、“影响工人积极性”被驳回。

从因为坚持操作规程而得罪老师傅,到因为拒绝在维修记录上含糊其辞而开罪领导。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众人皆醉我独醒。

此刻被陈冬河一点,才恍惚意识到,自己似乎确实在不知不觉间,将很多人都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他的坚持没错。

但他的方式,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割伤了许多人安于现状的神经。

陈冬河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适时添上最后一把火:

“看来,你也想到了一些。工人们最关心的是什么?不是机器有多先进,不是生产效率能提高几个百分点!”

“他们关心的是一家老小的饭碗,是每个月那点固定的工资和粮票。”

“你想想,如果你的那些技术改进真的全面推行下去,一条生产线上需要的工人减少了,那些多出来的人怎么办?他们的饭碗,你管吗?”

马文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带着技术人员的严谨和刻板:

“按照我的优化方案,一条生产线至少可以削减三分之二的人工,效率却能提升一倍不止……”

陈冬河没有再说话,只是用一种平静的目光静静看着他。

马文自己说完,也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愣在那里。

而他媳妇儿在一旁,早已是脸色煞白,失声喊道:

“老马。你……你糊涂啊!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你这是要把全厂的人都得罪光啊!”

“怪不得……怪不得没人帮你说话……”

“咱们家要是没了你那点定量,我们娘几个……我们娘几个可怎么活?!”

“你这是……你这是要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啊!”

妻子这最后一句带着绝望的哭喊,如同一声惊雷,在马文混乱的脑海中炸响。

震得他脸色瞬间惨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内心某些坚固的东西,正在发出碎裂的声响。

他兀自强撑着,声音却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虚弱:

“我……我这也是为了集体……为了国家……”

“如果人人都像他们那样只顾自己,我们的事业……”

后面的话,被他媳妇儿猛地扑上来,死死捂住了嘴。

那些话在这个年代太过敏感,太过危险。

尤其是在陈冬河这样一个“外人”面前。

一旦被曲解上报,后果不堪设想。

女人眼中充满了惊恐与哀求,对着丈夫用力摇头。

陈冬河适时摊了摊手,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

“老马,你自己也看到了,也想到了。一旦你的技术真正落地,触及了多少人的切身利益。”

“那些可能会失去岗位的正式工,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感激你为了厂子长远发展做出的贡献,还是会恨你砸了他们的铁饭碗?”

“但我这里不一样!”陈冬河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诚恳和邀请的意味,“我拿下那条旧生产线,不是为了裁人,是为了创造更多的岗位。”

“而且,我可以跟你交个底,我生产出来的罐头,目标是赚外汇,是为国家创造实实在在的价值。”

“这或许比你单纯在厂里告状,更能实现你的抱负。”

“也许你现在还不相信我,但这没关系。你不妨先跟着我干一段时间看看。”

“至于你去不去工会告赵德刚……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在众口一词的情况下,你没有确凿的证据,最终大概率会是不了了之。”

“赵德刚让我来找你,看中的不是你的脾气,而是你实打实的技术。”

“话说得再多,也是空谈。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相信,你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我先走,你若是想通了,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按这个地址来找我。”

陈冬河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纸条,轻轻放在旁边的破旧木桌上,然后不再多言,转身向门外走去。

他相信,生活的重压和家庭的未来,会帮马文做出最现实的选择。

理想固然璀璨,但现实往往更需要人低头。

马文死死盯着陈冬河离去的背影,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一边是他坚守了半生的道德底线和宁折不弯的脾气,是与那些蛀虫鱼死网破的决绝。

另一边,是妻子绝望的泪水,是孩子们因营养不良而茫然无助的眼睛,是这个风雨飘摇,即将破碎的家。

他艰难地转过头,再次看向妻子。

昏暗的煤油灯光下,妻子那过早爬上皱纹的脸庞,那因长期操劳和缺乏营养而干枯发黄的头发,像针一样刺着他的心。

他的目光又扫过蜷缩在炕上的三个孩子。

老大懂事地搂着妹妹,老二则眼巴巴看着桌上那半块窝窝头。

他的身躯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一种巨大的悲凉感席卷了他。

如今,摆在他面前的,似乎只剩下两条路。

一条是撞得头破血流,可能家破人亡的不归路。

另一条,则是向现实妥协,接受这份带着“屈辱”意味的招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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