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定型(2/2)
“秦总师,能不能请您签个名?”年轻人的脸涨得通红,声音有些发紧,“我是复材车间的工艺员。您设计的那个碳纤维壳体,是我们车间生产的。我……”他说不下去了,把手里的册子递过来。
那是一本《巨浪-3型号技术总结》,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型号名称和研制单位。年轻人翻到扉页,那里印着一行字:总设计师秦念。
秦念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年轻人期待的目光,接过他递来的笔,在扉页的空白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好干。”她把册子还给他,声音不大,“你手上的活儿,比我这个签名重要得多。”
年轻人接过册子,站在那里,眼圈红红的,想说谢谢又说不出来。秦念已经转身走向了车子,没有再回头。
四
十月,巨浪-3正式列装部队。
列装的仪式在南海基地举行。秦念收到了邀请函,但最终没有去。她把邀请函放在办公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打给了老韩。
“我不去了。你替我去。”
“秦总师,这……”老韩在电话那头犹豫了,“这是列装仪式,总师不出席,说不过去吧?”
“你去就行。你把我的话带到:巨浪-3交到你们手里了。它是这个国家最坚固的盾。用它,或者不用它,你们说了算。我只负责把它造好。”
老韩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声“是”。
列装仪式的视频资料几天后传到了研究所。秦念在办公室里一个人看了那段视频。画面里,崭新的导弹从运输车上卸下,被缓缓吊装入潜艇的发射筒。水兵们在码头上列队,穿着洁白的军装,阳光照在他们年轻的脸庞上,每个人的表情都庄严而肃穆。
画面的最后,王艇长——那个秦念见过好几次的、沉默寡言的中年军人——站在潜艇前面,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巨浪-3,入列。从今天起,这片海,更稳了。”
秦念关掉了视频。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北京的秋天已经来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旋转着落地。远处试验厂房的外墙上爬满了藤蔓,有些已经红了,有些还绿着。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三十多年前第一次走进这个研究所时的忐忑,想起张师傅说她设计不行时的不服气,想起巨浪-2第一次全射程试验成功时老专家们抱头痛哭的场景,想起巨浪-3立项时上级领导问她“有没有信心”时她回答的那个“有”字。
那个“有”字,重若千钧。
而她用三十年的时间,把这个字变成了现实。
五
十一月的某一天,秦念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不大,用军绿色的帆布袋装着,上面的寄件地址是一个部队的代号。她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块深灰色的金属牌,大约手掌大小,正面刻着一艘潜艇的轮廓,
金属牌的背面刻着几行字,最上面一行是:“致秦总师——您把最好的盾交到了我们手上。我们替国家守住它。直到永远。”
秦念把金属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她拉开办公桌最
抽屉里现在有了一摞信、一张老照片、几本旧笔记本、一份测试报告、一块金属牌。
和一份还没写完的巨浪-4预研方案。
六
十二月的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秦念坐在办公室里,窗外雪花纷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她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绝密”两个红色大字。
文件的内容是关于国外第六代潜射弹道导弹的技术情报分析。那些技术指标写得清清楚楚——射程、精度、突防能力、反应时间——每一个数字都比巨浪-3高出不少。秦念看过很多次这份文件,但每次看都会沉默很久。
差距是客观存在的。巨浪-3让中国第一次在某些指标上追平了国际先进水平,但这不代表永远领先。对手不会停下来等你,他们也在跑,而且跑得不比你慢。
桌上另一个文件夹里,是巨浪-4的初步构想。那是她在这几个月里断断续续写下来的——不是正式立项的项目,只是她个人的技术思考。新的推进剂配方、新型轻质材料、更先进的制导算法、更灵活的弹头配置……有些想法很激进,激进到连她自己都觉得短期内难以实现。
但她还是在写。
因为这些想法,总得有人先想出来。现在想不出来,以后可能就想不出来了。技术不会自动进步,它需要有人在前面探路,在黑暗中摸索,在所有人都说“不可能”的时候说“也许可以试试”。
秦念放下那份情报分析,拿起笔,在巨浪-4的构想文件上继续写下去。
窗外,雪越下越大。
远处的试验厂房里,灯火通明。那里面的年轻人正在从事着她三十年前做过的事——计算、画图、试验、失败、重来。他们中的一些人也许会成为未来的总师、未来的专家、未来的院士。他们中的更多人也许会默默无闻地在这个行业里待上一辈子,然后在某个普通的黄昏,收拾好办公桌,交还门禁卡,转身离开。
但不管留下还是离开,他们都曾经是这条路的一部分。
秦念停下笔,看了一眼窗外的雪。
雪落在老槐树上,落在试验厂房的屋顶上,落在那条从办公楼通往试验楼的石板路上。那条路上有她三十年的脚印,一层叠一层,深的浅的,都被这场雪暂时覆盖住了。
但雪会化。路会露出来。
走下去。